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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从旧书店归来后的日子,像被一层薄而坚韧的冰壳覆盖。
表面平滑如镜,映照出一切如常的倒影上课,下课,收作业,偶尔简短的交谈。
但冰壳之下,是深水暗流,是未曾言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杨俞待我,是一种刻意调整后的“正常”。
她不再像旧书店里那样,流露出疲惫的坦诚或情绪的裂痕。
她恢复了师者的从容,布置任务时指令清晰,批改我上交的作业(包括那篇关于旧书店与痕迹的周记,她只批了“观察细致,情感到位,但结尾稍显仓促”)时评语客观,甚至在走廊遇见,也会像对其他学生那样,点头致意,微笑的弧度标准而短暂。
那笑容里,不再有赌约裁判时一闪而过的暖意,也没有旧书店中被戳破心事时的狼狈,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有距离的平和。
她成功地将那晚的雨、那间霉的书屋、那些尖锐的对话,连同我那句“我们是一样的人”的指控,都封存在了那层冰壳之下。
仿佛一切都不曾生,或者,生过了,但已被妥善处理,归档,不必再提。
这种“正常”,比之前的任何态度都更让我窒息。
它像一道无形的墙,明确地重新划定了边界。
她在用行动告诉我看,我是老师,你是学生。
那些短暂的共鸣、偶然的脆弱、甚至是不愉快的对峙,都只是师生关系长河中无关紧要的涟漪。
河流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流淌,不容置疑。
我配合着这出默剧。同样礼貌,同样克制,同样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只在那个“数学笔记”的硬壳本里,留下更简略、更冰冷的记录。
“十一月二十日,阴。旧书店归来第三天。交谈三次,均关于作业。她称呼我‘赵辰同学’,语气平稳。我回答‘好的,杨老师’。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放在床头,翻了几页,看不懂。但闻着那股霉味,会想起她肩头的水珠,和她说‘这是我的选择’时的眼神。选择忘记?还是选择牢记但假装无事生?”
“十一月二十五日,小雨。古文小测。武大征哀嚎遍野,我划的重点他一点没看。杨俞收卷时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我作文引用了《报任安书》里关于忍辱负重的话,她批阅时会不会多想?大概不会。她现在批我的东西,大概只看文法修辞,不看字缝。”
我试图将自己也冻进那层冰壳里。
用更多的习题,更沉默的行走,更深的夜间阅读(读那些真正晦涩难懂的存在主义或后现代文本,试图在哲学的迷宫里寻找对自身处境的解释,或者仅仅是逃避),来对抗内心那日益胀大的、无处安放的焦灼和……隐隐的失望。
是的,失望。
我竟然对她如此完美地回归“老师”角色,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失望。
我宁愿她继续对我严厉,或者流露出哪怕一丝旧书店里的无措,也好过现在这副滴水不漏的、专业的平静。
就在我以为这种冰冷的平衡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时间将一切冻结成化石时,一个新的变量,以一种极其寻常却又极具颠覆性的方式,闯入了这个局。
郝雯雯。
名字普通,甚至有点过时的甜腻。人是母亲带来的,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那天我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家里弥漫着久违的、略显陌生的饭菜香气。
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这景象有些罕见。
自从离婚后,她大多数时候只做简单的面条或冻食品,我们各自沉默地吃完,她便回到卧室,继续与她的账本为伍。
“辰辰,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近乎讨好的笑意,“洗手准备吃饭,今天有客人。”
客人?我有些疑惑。母亲在这个小城几乎没什么朋友,亲戚也疏远。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母亲连忙擦手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精致的小卷,穿着质地不错的羊绒衫,笑容热情洋溢,声音洪亮“淑芬(我母亲的名字)!哎呀,好久不见!这就是辰辰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个子中等,扎着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苹果肌。
她穿着浅粉色的卫衣,白色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
整个人像一颗刚刚洗过的、水灵灵的水果,散着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清新气味。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笑意,嘴角天然上扬,显得开朗又单纯。
“阿姨好。”女孩的声音清脆,像铃铛,“赵辰哥哥好。我叫郝雯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大方方地打量,然后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这就是郝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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