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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停下脚步,眸色冷清,脸色不算很和善。
管她和善不和善,只要肯停步就行!
为的婆子一见山月止步,立刻嚎啕大哭:“求小夫人给条生路啊!府里的大管事正赶人呢!说家里头的爷们儿夫人死的死、伤的伤,需不着这么多伺候的,如今是家生的撵回镇江老家,后买的给点银子放出府去——我们这些个勤勤恳恳干事,为了薛家辛劳几十载的老人,临到老了反倒孤苦无依了!没天理!没天理!”
后头的婆子赶紧跟上,大声哭道:“薛家总是一家儿的!北府不讲体面,撵我们这群老奴走,南府总要将我们收拢了去吧?!便是不收拢,散家的银子,难道不拿点出来!?咱们如日中天的薛大人,难不成小时被受过咱这姊妹的照顾!造孽啊!造孽哟!”
呵,分工还挺明确,前面的婆子负责酝酿情绪,后面的战士负责表达诉求。
当街要钱要到这份儿上,薛家也算是垮完了。
山月不想给这个钱,但——时辰不早了。
山月抬头看了眼天儿,雾蒙蒙的,云层拖着黑色的尾,一呼一吸之间,像烧了一捆浸湿的柴火,火焰熊旺旺地烧着,闷热潮湿的气息钻进鼻翼。
她着急去常家,路口却渐渐围了许多人,马儿烦躁地猛甩尾巴。
薛北府接连死人本就稀奇。
稀奇的事,看热闹的人就多。如今薛家老仆不顾脸面闹起来,看热闹的人就像嗅到糖块的蚂蚁,更是循着味围了过来。
人一多,马车更出去不了。
山月下颌一抬,刚想说话,却被身旁的黄栀拽住手腕向下一摁:“您别出声,我堂堂栀管事在此,看谁不要那张烂脸,敢在我面前疯!”
黄栀下巴颏一扬,朝站在门房的秋桃和秋鱼两人招手:“你们陪着夫人出去!仔细着些!”
找好递补,黄栀张嘴活动活动口舌,做好充足战斗准备后,挽起袖口便如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山月:莫名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
黄栀战斗经验丰富,一开口,便是阴阳怪气地骂:“哟!拉屎的时候不见您几位妈妈,吃屎的时候,您倒蹿出来了!您几个位高权重的妈妈吃回扣、恰烂钱、领赏银的时候没想到南府,被撵出来,倒是有脸皮来找我们要钱来了!”
黄栀一路叉着腰,鼻孔朝天使劲骂,一路小碎步朝里巷走。
人群像套了鼻环的牛,跟着饲主往里走。
马车前,兀地腾出一条空路。
婆子回嘴:“你是哪里蹦出来的小丫头,妈妈们说话干你哪门子邪事儿!”
邪恶栀子花如同一朵被点燃的食人草:骂什么,都别质疑邪恶栀子花的地位!
“我是小丫头!?啐!啐!啐!”
黄栀连喷三口唾沫:“第一口唾沫吐你有眼无珠!第二口吐你狗眼看人低!第三口吐你坟头的娘没生出个好东西!你满京师打听打听!薛大人身边的落风是什么地位,老娘我黄栀就是什么出息!北府撵人的管事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尊称我一句‘栀管事’,你几个老虔婆求人办事还不把姿态放低,到时候别怪我栀管事连你北府的散伙银子都被你卡掉!”
黄栀的骂声中气十足,隔着一条街巷,都听出几分“东风吹战鼓擂,邪恶栀子花怕过谁”的豪迈:“走走走!我们不找同样做下人的管事,我带你去找良二奶奶说清楚,非得罚你个磕头认错!”
山月坐在马车里,战术性喝了口茶水,以掩饰震撼和敬意。
秋桃巴在车帘缝隙,敬佩地长叹一声,握紧双拳,直抒胸臆:“我以后,也要成为像黄栀姐姐一样厉害的人呢!”
山月咽了口茶水:不不不,你黄栀姐姐并不算人,是培育的邪恶土壤(程家),放手纵容(山月自己),薛家北府确实讨嫌等天时地利人和作用下的产物!是五十年一遇的邪恶栀子花!她成功的经验,只可远观而不可复制焉!
山月一垂眸,却见素来沉默寡言的秋鱼正襟危坐,既不对窗外的热闹好奇,也向来不参与她们的对话——确像一条鱼,一条躲在石头缝里的、皮毛并不十分闪亮的聪明小鱼。
山月拧了拧眉。
马车畅通无阻,一路至常家。
常家府邸气派,门前五柱通顶,青砖之中掺杂些许金箔,在闷热潮湿的雨雾中也清晰可见的富贵。
如今大门紧闭,富贵中透着几分紧张。
山月未递帖子,但她自信常家周夫人必定会见她。
秋桃前去敲门。
门房不耐地赶人:“走走走!今儿个东家正烦着,不见客!”
门缝都没开。
秋桃笑着低声道:“劳您通穿一声,薛南府的夫人来见,指不定周夫人正等着她呢!”
门房许久未传出声音,隔了一会儿,门缝才歇开一条细缝,语气缓和了很多:“大门儿只能歇这么点缝儿,您着紧进来,夫人在归梨堂等候着您嘞!”
归梨堂恰在内院,一进一出又一进一出才到。
堂前仆从埋着头,脚下的小碎步快得踏出疾风,四周都静悄悄的,只听着几腔若有若无的抽泣呜咽声。
山月被领进内室,便见六月的闷天儿了,周夫人额头上还绑着一条镶碧玉翠石的抹额,穿了件立领的对襟,恰把颈脖挡住,整个人歪躺在暖榻上,手里掐着条丝帕抹眼泪,身旁有个面生的妈妈压低声音劝着。
听山月进来了,周夫人止住了哭,丝帕擦了把眼睛,叫山月落座:“家里头乱成一锅粥,你虽头一回来,我却实在没精力招待你,左右都是自家人,你随意些。”
这些时日,山月供给周夫人四五张画儿,据说在观案斋的卖相好得很,有副仿宋赵挺英的山水卖出了四百两的高价,里外里一分账,周夫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故而,周夫人待山月很是亲昵自然。
山月皱着眉头:“本预想昨儿个来,又怕惹您讨厌,便生捱到今日——常大少如今怎么着了?据说进了京兆尹?您探听虚实了没?”
又主动说起薛晨:“我们家二郎被抬回来时就不好了,昨儿夜里咽的气。”
山月神色焦虑:“这是怎么了?是两位少爷遇到鬼打墙了还是怎么着?怎么一个进去了,一个下去了?薛家忙忙乱乱的,实在是六神无主,我这才投奔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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