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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脉?
姚早正在一瞬间感到诡异。
进入天宝观公差,为何需要诊脉?
薛枭神情淡漠,说完此话,早已将眼神重新移到桌上的文书,执笔舔墨,下笔批注。
姚早正迟疑着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萧珀,萧珀亦一脸自然,甚至有些疑惑地回看他,似乎在问他:“怎么还不就诊?”
当街上出现一只野猪,而所有人的反应如常,你自然也觉得“街上有野猪”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
姚早正将手伸出。
大夫身形瘦削,眸色认真,双指诊脉,闭眼静感,隔了片刻,方扭头冲薛枭点了点头。
薛枭行笔的动作顿了顿,随意摆摆手腕,招呼人退出去,手抬到一半又将人招呼回来:“也不是头一回来,规矩都懂,这地儿要紧也要命,干得好不好不打紧,在这地儿混足三年,京师城里你官运亨通——知道为什么叫你和老熊回来吗?”
薛枭年纪不大,上朝时在一众佝背花的老叟中,显尽挺拔飒气。
若非长得一张面若桃花的窄面小脸,行进之间,倒有几分武将的杀伐之息。
姚早正比他早三届登科,年纪比他长五岁,二十一岁中进士、二十六岁做正六品御史台京官,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佼佼者,在他家乡陕北榆林的县志里,县太爷后面那一页就是他——但他在薛枭面前,从来只有唯唯诺诺、胆战心惊的份儿。
当然,他直接面见薛枭的机会,少之又少。
姚早正只觉被一股强大的气压慑到无法抬头直视对方:“不,微臣不知。”
“因为你们两个嘴够紧。”薛枭漫不经心地将笔放下:“上次入天宝观一事,你们只言未泄从,才有了此次调任天宝观的机会。”
嘴严?
姚早正不敢说话,内心却升起一股隐秘的嗤笑:什么不得了的青年才俊!?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草包!自以为的铜墙铁壁早就被旁人摸了个底儿朝天了!
薛枭双手抱胸,口吻平淡:“如今在查的杜州决堤案,事涉万千洪灾亡民,诸人皆道是时任西郊大营校尉的苏矜偷换筑堤石材,中饱私囊,方铸成的大错,甚至在苏家北疆大营中现了三百根金条和与鞑靼的密信,苏家上下七十二口人全部赤足扣押回乡,至今,无一人存活。”
姚早正双肩内扣:“微,微臣对此惨案,略,略有耳闻。”
薛枭示意姚早正打开那本泛黄的、画着“青凤蝴蝶”的名册:“这么些年,本官始终在暗查此案,终于在前年查到昭德二十年,松江府、苏州府、金陵府等五府不约而同加固了运河河堤,杜州决堤后,松江沿岸毫无损——这本册子是本官自松江府柳家得来的,依据本册记载,昭德二十年间,松江府向京师崔家、靖安大长公主府及赵停光等处运送近五十箱白银。”
姚早正面孔极为老实,语声迟疑:“武安侯?靖安大长公主?一个驱虏英雄,一个从龙之功咱们要查他们?”
“所以在未胜券在握时,嘴,一定要严。非常严。”薛枭声音沉:“查案时期,天宝观三日开一次道门,今日已开,三日之后你方可回府探亲,次日返程,其间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所查之事、所掌握的消息,如有违背,本官不必禀明圣上,可直接处你重刑,你可听清?”
姚早正立刻应是。
出乾堂,姚早正将萧珀拉至一旁:“上月,内子产下甫产下幼子,三日失联恐怕内子惊慌——若方便,能否送一趟信回家?”
萧珀为难。
姚早正神色焦灼:“说来惭愧,微臣与内子素来和睦,府中从未有姬妾陪侍,您若不信尽可以打听。“
萧珀思索片刻后方道:“那你便写明出公差,只能薄薄一张纸,不可多说。”
姚早正提高声量应声,过晌午才将家信送来,未拿红漆封闭,摆明了方便人查验的样子。
乾堂之中,萧珀将信交给薛枭:“我看过了,八列字没说什么。”
薛枭打开信笺,粗粗一扫,将纸丢到萧珀眼前:“你不该来御史台,你合该做学问,你阴的玩儿不明白——第一列的第一个字,第二列的第二个字,第三列的第三个字以此类推,八个字,你读出来。”
“绝密要事,公主府见。”萧珀一字一顿抬眸,手指向字列:“‘三日后归程’,这个信息不用遮掩,直接明明白白写得很清楚!”
薛枭勾唇一笑:“送出去吧——给她时间找药、煎药、熬药。”
三日之后,姚早正与熊老五出天宝观,进京师内城后,二人分道扬镳,熊老五翘起兰花指打呵欠回家,姚早正飞回府,净身换衣后方直接自后门出去,不敢乘车乘轿,靠两只腿奔到禁宫外侧的参天巷,于靖安大长公主府外三声叩门,见四下无人,自偏门偷偷入内。
长话短说,但声情并茂,姚早正将天宝观见闻说清道明,直指利弊:“御史台已盯上您与崔家了!单凭一个册子他定不了您的罪名,况且柳合舟身死已久,人死百债消,他现有的这根线算是断了,但架不住他铁了心要查——江南七府的粮道、赋税、徭役,他全拿在手上!十来个小伙儿夜以继日地查数字、查缺口,他薛枭既已查到崔家与您,自然也会把目光转向您的内务司与崔家的北疆军!”
北疆军,他不知道。
内务司可脏得很!
经不住查的呀!
姚早正身形粗壮,并不是靖安大长公主喜爱的类型。
但好歹他知道见她之前,需换上干净衣衫、好好梳洗头与修面,故而看上去虽然平庸,但胜在懂事干净。
勉强配得上那碗药。
靖安大长公主妆容精致,肤白嫩润,唇色嫣红,看上去雍容康健,打开手掌,一根一根玉葱一样的手指脆生生地翘着,胭脂花染就的指油亮亮的、红红的,将干涸枯黄的指甲壳完全盖住。
靖安大长公主侧眸,余光瞥向身侧的长女。
绥元翁主傅明姜伸手替姚早正斟茶:“姚大人好出息,这么几个月便混迹进了御史台最要紧的位置,能力越大,担子越重,往后呀,还要寄托姚大人帮衬。”
说是斟茶,茶就斟了底儿。
从根儿上,从心头,傅明姜就是看不上这些姚早正。
靖安大长公主双眉一蹙:“斟茶八分满,小时没学过这些个伺候人的规矩,如今为娘的教你——给姚大人斟好,便是有如姚大人得用的同仁,‘青凤’才能好好做下去,江南士族的体面荣光才能重新回到脸上,这马夫江山才能走正道儿、散正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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