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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忽然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他都不知道从什么起,女儿就一直用这种平淡的,没有什么期待的眼神看他了。
要说从什么时候起。
大概是她妈骂她,打她的时候吧,他一开始还劝两句,拉一拉,后来发现不管用,反而让江红梅哭着来骂他,而且搬运了一天的货,是真的累,慢慢他就懒得说了。
所以记忆里,好像逐渐就再也没有女儿哭着跑过来,抹着眼泪喊他“爸爸”的画面了。
那也不是他林武强打骂的啊!
林巧枝把碗里的鸡蛋吃了,“吃饭吧。”
林父是个好爸爸吗?她实在说不出他好。
但林父是个坏爸爸吗?
没有人能说他坏,他什么都不做,谁又能说他坏?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都不需要等小孩长大,小巧枝就慢慢不信任不亲近爸爸了。
林父淡淡地旁观着这一切,旁观着江红梅对女儿的哭啼、训斥,责怪和谩骂,旁观着小巧枝被推出门去,旁观着江红梅努力想要驯服女儿,规训出一个传统意义的好女儿,好女人,只是因为对他有利。
因为利己。
他享受着这无形泥沼绞杀出的血肉,难道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一点都看不到泥沼里有多苦,有多少眼泪吗?
不,他看得到。
他就在旁边,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也隐隐知道这片泥沼在做什么,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意去改变和阻止。
只因为这一切都对他有利。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卑劣,承认自己就是肮脏泥沼的一片地基。
***
“我们去鹦鹉洲玩吧!”
领到了工资的林巧枝,向已经考完的阿水和晚晚发出邀请。
在宁珍珠羡慕且哀怨的目光下,她们快乐跑走,回头朝她挥手:“珍珠你好好复习,我们会给你带吃的回来的!!”
江城的航运非常繁盛。
有水码头243个,陆码头220个,还有五六万的码头工人。
而汉阳鹦鹉洲,则是最出名的竹木市场码头。
停在汉江、长江沿江的“划子”(小船),比旧社会停在大上海门口的人力包车都要密。
林巧枝付了钱,租了一个“划子”,带着买来的一兜子吃的上了水道。
划子顺着水流不断往前,往对岸走,码头还传来码头工人装卸货时喊的各种不同的号子,“喝哟、喝哟、嘿嘿嘿……”
孙水柔盘腿坐在竹木划子上,左右看看:“这码头可太热闹了。”
又伸手从兜子里拿了个欢喜坨,瞅了一眼兜里的油条、面窝、麻花、洋糖发糕,一龇牙,“巧枝,你这是往后不过了啊!!”
她心疼的啃着欢喜坨,问道:“怎么突然非要今天出来看江?还买这么多好吃的过早?”
相比阿水粗糙神经,晚晚就细腻得多了,她看出林巧枝心情不好,也知道巧枝一心情不好,就喜欢来看江。
“行了,吃你的,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周妞晚踢踢她的腿。
“我替巧枝心疼钱啊,真的贵嘛。”
对不挣钱的学生来说,今天租划子,带吃的来坐划子看江,真的是好贵好贵一笔开销。
可就是“这么贵”的东西,梦里她在下乡的地方,吃到了好多次。
林巧枝从划子上站起来,手呈喇叭状围在嘴边,朝着眼前滔滔的江水,从胸腔深处尽情地吐出一声:“啊——”
“我们也来喊!”周妞晚拉着阿水一起站起来。
“啊——”
“啊——”
滔滔的江水带走人的忧愁。
她们看着对方,都不免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感觉船夫要把她们三当成疯丫头了!
划子在江水中起伏摇摆,随浪激荡。
林巧枝把洋糖发糕分成四份,“吃吧,等你们也工作挣钱了,再请我吃回来不就好了。”
她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工作挣钱了,要一起吃好吃的!”
“那珍珠可吃亏了。”
“哈哈哈,那等她考完,我们再喊她来一次。”
“巧枝你也吃亏了,等我们工作,还得两年呢。”
林巧枝笑眯眯:“?*?说不定你们今年就有工作,要请我吃三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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