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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怀帝驾崩百日之期。皇室宗亲和文武百官素衣素服,浩浩荡荡赶往皇陵。
苏轻鸢近日仍然时常倦怠,这一路车马劳顿,实在辛苦。
好容易到了皇陵,照规矩要下车步行上山,少不得又是另外一重折磨。
陆离走在她的斜后方,不敢快一步、也不敢慢一步。
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明明心里紧张得要命,他却只能目不斜视,一脸虔敬地看向山岭高处的皇陵。
队伍的后面,另外一道目光却坦荡得多,一路追随着苏轻鸢,从未离开。
可是,距离又太远了。
几百丈的距离,意味着身份判若云泥,那是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苏轻鸢由落霞和淡月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皇家仪典一向没有情面可讲,漫说她只是身子弱些,就算当真已经病得只剩一口气,爬也是要爬到皇陵的。
后面走着的文武百官、旁边服侍的宫人内侍、里里外外守卫着的皇家禁军,以及远远地聚在山下看热闹的京郊百姓,无一不在悄悄地留意着苏轻鸢的一举一动,期待着从她的身上看出一点儿不寻常来。
半个时辰之后,站在举行祭礼的延德殿门口,苏轻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落霞用帕子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低声问:“娘娘身子还受得住吗?”
“受得住受不住,都得受着。”苏轻鸢淡淡道。
后面的队伍慢慢地跟着爬了上来。三跪九叩之后,女眷和百官便被分别请到两边的偏殿休息了。
除孝仪典冗长而无趣,幸好女眷和三品以下官员是没有资格参与主祭的。苏轻鸢知道暂时没有自己的差事之后,便安心地在西偏殿的罗汉床上躺着了。
苏青鸾怯生生地走了过来,自己搬了只小凳在旁边坐下,握住了苏轻鸢的手:“这样跋涉,实在太苦了姐姐了——您这会儿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苏轻鸢平静地道:“还好。我自幼是野惯了的,没那么娇贵。倒是你一向身子弱,这会儿累坏了吧?”
“我……也还好。”苏青鸾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苏轻鸢见她没有旁的话,便只管自己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苏青鸾却俯下身来,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问:“姐姐心里可是在恼我近来少到芳华宫走动?”
“你多心了。”苏轻鸢闭着眼睛随口应付着。
苏青鸾回头向淡月落霞等人使了个眼色,却没有人肯退开。
无奈之下,苏青鸾只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姐姐,前几天我见过父亲,你想必是知道的了。我一直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所以迟迟不敢见你——父亲说,他已有十全的把握拉皇上下马,如果你肯助力,将来苏家的荣耀和富贵,你必是头一份。”
“你会成为他的助力吗?”苏轻鸢平静地反问了一句,连眼睛都没睁。
苏青鸾许久没有答话。
苏轻鸢也不着急,仿佛两人聊的不是你死我活的话题,而是今天的天气。
终于,在苏轻鸢已经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苏青鸾迟疑着开了口:“我自然是跟着姐姐的。父亲严厉有余而慈爱不足,这些年倒是姐姐待我更好一些。姐姐与皇上同心同德、生死不负,青鸾自然不会让姐姐难过。”
苏轻鸢勾了勾唇角,笑道:“你若是违背了父亲的命令,阮姨娘怕是要难过了。”
“她不过是一个奴才,难过不难过与我何干?”苏青鸾的语气十分平淡。
苏轻鸢不置褒贬地“嗯”了一声,淡淡道:“父亲说是有十全的把握,陆离却也自认已经胸有成竹。看来这一场交锋,胜负之数还不好说呢。”
“皇上是君,父亲是臣,从大义上来说,父亲已经输了。”苏青鸾低下头,略有些怅然地叹道。
苏轻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胜者王侯败者贼寇,这世上原本便没有什么‘大义’。”
说到此处,苏青鸾便沉默下来。
苏轻鸢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睁眼看见妹妹依然坐在身旁,她的心中不禁疑惑起来。
她不能不怀疑苏青鸾的用心。
銮驾启程之前,她在宫门口看见了程昱,后者对她说:苏青鸾曾经找过定国公,声称上将军苏翊有谋反之心,劝定国公早些联络朝臣,以备不测。
苏轻鸢对这个妹妹刮目相看。
要知道,青鸾自幼讷于言辞,在外人面前几乎是说不出话来的。如今她竟有胆量游说朝中重臣,不得不说这成长速度实在惊人。
那时苏轻鸢尚未来得及表达她的惊讶,程昱又说了另外一件怪事:前两天偶然遇见定国公的时候,苏青鸾忽然转了口风,说是如今局势未明,劝定国公府作壁上观,免得选错了路。
苏翊如今所谋之事,关乎天下。苏青鸾的态度如此反复无常,不仅让定国公大皱眉头,也害得程昱费了不少思量,一颗悬着的心就没敢放下来过。
苏轻鸢得知此事之后,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惭愧。
瞧瞧吧:自幼胆小怕事的青鸾尚肯为了这件事情而辛苦奔走,她这个身为当事人的姐姐却只管躲在芳华宫逍遥度日,是不是有些太不像话了?
细想起来真的有些难懂:青鸾这样奔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青鸾的态度转变,应该是在见过父亲之后,那么父亲到底对她说了什么?或者说,青鸾和父亲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
苏青鸾见姐姐醒了,立刻露出了柔柔的笑容:“姐姐果然是累坏了——这会儿可好些了?”
苏轻鸢眯起眼睛看着她:“你一向身子弱,更该好好歇着才对。在那么小的凳子上坐着,不累吗?”
“我想陪着姐姐。”苏青鸾的样子很是乖巧。
苏轻鸢皱了皱眉头。
除了几位太妃之外,这殿中还有几个不知道是什么辈分的宗室女眷。那些人的品级都不高,规矩上也就不怎么通,时常斜着眼角偷偷向这边打量,嘴上虽然不敢说话,那眼珠子却转来转去的十分不安生。
苏轻鸢只瞟了一眼便觉得心烦,拉着苏青鸾的手坐了起来:“咱们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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