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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走,群山连绵,十里都难见一处平地,道路更是崎岖难行,几人遂弃了马车。
因徐炎大伤初愈,郑森将马匹让与徐炎骑乘,徐炎执意要让大悲和尚骑,自己步行。郑森笑道:“你现在这样子,要是再累倒了,还得师父费心为你医治,就别推让了。好在再走一两天就到仙霞关了,到了那里就什么都有了,到时候我们好生歇息一下。”徐炎拗他不过,只好骑着了。
时值六月,酷暑难耐,几人在逶迤山路间走了大半日,入夜便寻了处山间溪涧边歇宿。
几人草草吃了些干粮,大悲和尚便又替徐炎运功,调养内伤。不多时,徐炎就觉气机流转舒畅,神清意宁。他元气未复,一番奔波之下,早已疲倦,不过是强撑着而已,此时精神一放松下来,很快便觉得困倦。郑森道:“欲则不达,今日先到这里吧,让徐兄早些歇息。”于是便扶着徐炎来到靠近溪边的一株大树下,让他先睡。
虽在六月盛夏,这山间的夜里却甚是清凉。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徐炎睡梦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将身子一缩,隐约便觉有人将什么轻衣薄毯之物轻轻盖在自己身上,立时凉意全消。
半夜里,徐炎又忽觉口渴难忍,起身伸手便去身边去寻自己喝水的碗。触手之下,徐炎却现那碗中早已盛满了水,碗口还盖着一大片榕树叶子。徐炎分明记得,自己临睡前刚刚喝了碗水,这碗应是空的,再看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着一件外袍,徐炎认得那分明是郑森身上所穿的。
徐炎看向郑森和大悲和尚,见他们正靠着大树安然睡着,身前篝火余烬未熄。徐炎心道:“难为郑兄为我考虑的如此周全。他出身富贵,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如今却要他屈尊纡贵来照顾我,真让我惭愧了。”他端起那碗水咕咚咚喝了一大半,却又觉有些不对。这不是一旁小溪里的水,那溪水他喝过,清淡无味,而这水隐隐有一丝清甜,倒像是哪里的山泉。难道郑森专门去山中去给他寻的山泉水?徐炎心下对他更是感激了。
第二日,徐炎将袍子还给郑森,道:“昨夜真是有劳郑兄和大师了。”郑森接过了,笑道:“自己兄弟,何必客气。”
几人又走了一日,终于到了仙霞关。
走在千年的古道上,郑森指着远处巍峨的关城,神色间不无骄傲地徐炎道:“这仙霞关扼浙闽南北之要冲,自古人称‘两浙之锁钥,入闽之咽喉’。其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不输蜀地的剑门、陕西的函谷跟山西的雁门,清军若想进攻福建,必走此处。除了这里,依仙霞岭方圆百里,还有安民、二渡、木诚、黄坞、六石五道关口,彼此呼应,成犄角之势。清军铁骑在江北横行无阻,可到了这里,却也只能望关兴叹。只要此关在手,虽不敢说固若金汤,清军若想过去,也非让他血流成渠不可。”
徐炎举目一望,只见两山夹峙之间,一座雄伟关城居中耸立,四周皆是崇山峻岭,飞鸟难度,也不由赞叹:“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郑森道:“咱们脚下的古道,是当初黄巢率军进福建时所筑,古道七百里,直通福州。所以此关一旦要是失守,整个福建也就再无险可守,清军很快就能兵临福州城下了。”许是也觉得自己出此不详之语,大是不该,郑森转而笑道:“放心吧,只要稳守此关一年,咱们在福建厉兵秣马,积聚钱粮,到时唐王一声令下,清军就算不来,咱们也要出师北伐,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徐炎虽觉郑森所言未免过于理想,但还是心头热血奔涌,对未来更加充满了期待。
两人说着说着,不觉已经走到了关前。守关将领何纲望见少主人来到,早早打开城门,将一百军士列队两边,鼓角震天,自己则快步迎了上去,纳头便拜,“恭迎少主人。”
郑森神色不冷不淡,“何将军请起。”何纲起身,见自家堂堂少主,竟屈尊为徐炎牵着马,忙上前接过缰绳。郑森道:“何将军,将士们日夜守关,已甚是辛劳了,不必为了我摆这么大排场,快叫他们撤下吧。”何纲唯唯道了声是,传令道:“少主体恤大家,全军听令,退回!”他一声令下,城上城下将士齐呼:“谢少主!”队伍齐整,转眼退进城去。
徐炎心道:“这将军虽有些谄媚,但治军倒也严明。”何纲又道:“关内已备好酒宴,为少主人接风洗尘。”郑森道:“先给我这位徐兄准备件干净衣物换了。”郑森说着,也并未多看他一眼,径直朝关内走去。
何纲心中疑惑这衣着土气、其貌不扬的小子何以得郑森如此礼遇,但既然少主有令,说了声:“徐公子请。”便要为他牵马。徐炎忙跃下马来,和他一起走着进去。
大悲和尚不喜喧闹,郑森便吩咐给他准备了素斋,拿到房里去。何纲拿出自己最好的衣服给徐炎换上,便和郑森入了席。郑森端坐座,让徐炎和何纲分坐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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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森先是吩咐何纲道:“何将军,清军攻下了杭州,兵锋正盛,我担心他们接下来很可能要乘胜进攻福建,你派人去打探清军动向。”何纲道:“少主放心,末将这就安排。”朝身边一个副将一示意,那人便起身而去。
何纲端起酒杯道:“少主和徐公子能亲临仙霞关,全军将士倍感殊荣,末将代大伙敬您一杯。”徐炎其实不想喝,就要推辞。郑森却劝道:“现在已经到了自家地面上,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少饮一些无妨。”说着便也端杯站起来,道:“仙霞关是我福建的门户,诸位镇守此处,职责重大,这八闽大地的平安,就拜托各位了。”看着郑森当先喝了,满座的将领也是备受鼓舞,何纲道:“少主人放心,只要何纲在,仙霞关就在,清军想从这里过,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带领手下纷纷饮尽。徐炎没法,也只得喝了。
在酒桌上,最大的谎言就是“少喝一些”。只要一杯下肚,必定不醉不休。何纲难得有向少主人献殷勤的机会,更是频频敬酒,其他将领见徐炎与少主人关系匪浅,也是刻意逢迎,徐炎更不忍驳他们脸面,推杯换盏之间,都微微有些醉意了。到后来,酒意上冲,血气上涌,曾经的苦难,扬州的惨状,沈婉兰的血海深仇,一一涌上心头,他仿佛一下子尝到了借酒消愁的好处,索性主动与他们推杯换盏,畅饮起来。
末了,郑森搭住徐炎肩膀道:“来,徐兄,为我们此去,能辅佐王爷建功立业,不负平生之志,干!”此刻徐炎酒已上头,几乎咬着舌头道:“对,杀……杀尽鞑子,为她……他们……报仇,干一杯!”说着竟拿过两只大碗,倒的满满的,递给郑森一只,“如此大事,用小杯多没意思,换这个!”
郑森一笑,端起来跟徐炎一碰,齐齐仰头喝净了,一旁的众将纷纷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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