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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入土为安（第1页）

徐炎将地上的银子拾起，捧到犹在伤心的乔大娘面前，“乔大娘，别再伤心了，这些银子你收好吧。”乔大娘悲泣道：“这些银子是用小玲子的命换来的，叫我怎么忍心用？”

徐炎叹息一声，他自幼读书，不是不懂嗟来之食宁死不受的道理，若换了他自己，这银子他是决计不会要的。可他们老两口痛失爱女，生活无着，有这些银子下半生总算有个依靠，至于尊严和道义，此刻连他也觉得并不是那么重要了。可乔大娘的话又让他不禁有一丝惭愧，将手中的银子又扔回地上。

谷雨从怀中掏出十来个铜板和几块散碎银子，又从头上拔下一只并不怎么精致的银钗，塞到乔大娘手中，“大娘，这些钱你先拿去，我们先给小玲子买口好点的棺木和新衣裳吧。”乔大娘坚决不肯要“这怎么行，我知道的，你虽是谷家的女儿，可平日里的积蓄也不多。”谷雨道：“大娘，我跟小玲子情同姐妹，您从小待我也跟亲女儿一般。我钱再少，也总归衣食无忧，您就不要跟我推辞了，眼下还是先让小玲子入土为安要紧。”乔大娘听她这么说，也就感激地收下了。

徐炎虽早就觉得谷雨一身素淡衣着，比起穿金戴银的哥哥差了不少，但此时见了，还是让他大感惊讶。堂堂谷家的女儿，竟然拮据如此，再看看她那个出手豪阔的哥哥，让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们是一父所生的亲兄妹。看来这谷虚怀不但溺爱儿子，还是个重男轻女的人。

徐炎知道凭那点钱想好生办个丧事也是勉强，伸手往怀中一掏，又将袖中搜摸了个遍，只攒出五个铜板来——他的包裹连同李二送他的银两在掉落山崖时遗失了。徐炎呆呆望着手中这可怜的五个铜板，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脸上满是尴尬和无奈，心中苦笑，“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下我是信了。你纵然再有万丈豪情，真到了缺钱的时候，也终究换不了一个铜板来。”

江天远见了，从怀中拿出了几锭银子递到他面前。徐炎惊愕地看了他，并没有推辞，感激地接下了。这些银子约莫也有十几两，徐炎连同自己的几个铜板捧到乔大娘跟前，道：“大娘，这些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想来够给小玲子办丧事了，您一定收下。”他故意把银子说成自己的，倒不是他想贪功，只因江天远和谷虚怀交情颇深，他怕如实说出乔大娘不肯收。

乔大娘刚想推辞，谷雨劝道：“徐大哥是好人，大娘您就收下吧。”乔大娘双目泪珠滚动，道：“小兄弟，咱们素昧平生的，你不惜得罪谷家为我们说公道话，还给我银子，让老身怎么谢你才好啊。”徐炎道：“晚辈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大娘您不用放在心上，眼下咱们赶紧带小玲子回去安葬要紧。”乔大娘点了点头。

江天远拍了拍徐炎，“好了，此间事也算了了，咱们也回去吧。”徐炎道：“江大侠，您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去谷家找您。”江天远问：“怎么？”徐炎指着正在吃力搬弄尸体的乔大娘和谷雨道：“乔大娘和谷姑娘两个弱质女流，如何才能将尸体搬回去，我想先帮她们将小玲子安葬好了。”江天远知道他自有一股倔强，劝他无益，叹道：“好吧，只是我们稍微收拾下就要回东岳山庄去，你去回，莫要耽搁。”徐炎答应了，江天远便先行离去。

徐炎将小玲子尸身背在身上，与乔大娘和谷雨去城中找了家棺材店，选了口好棺木将小玲子装殓了。棺材店备有马车，将棺木和他们一起送往家中。

乔大娘的家在城外的一座小山村，十几户人家，只是她家独居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岗上，前有一片苍松翠竹掩映，幸而昨日清军过境时没被觉，躲过一劫。整个村子虽已破败，她家的三间茅草屋却得以完好。他们又给了棺材店的伙计十文赏钱，让他帮着徐炎在屋后挖了个坟将小玲子下葬了。徐炎帮着削了块木板，写上“爱女小玲子之墓”立于坟前。谷雨将城中买来的一些果品摆上，乔大娘少不得又痛哭一阵，谷雨在一旁好生安慰。

徐炎问道：“大娘，您家大叔呢？怎么不见他？”乔大娘道：“他本是要随我一起去城里的，我怕他性子直，与人说不到一处去，再生出事来，就跟他说我一人去就行了。他一早就随几个村里的弟兄上山了。这会儿，已经托人帮忙去找了。”

“上山？”

见徐炎疑惑的样子，谷雨跟着说道：“小玲子的爹爹姓张，张大叔平日里除了耕种我家的四亩田，平日里还和村里几个叔伯上山打猎，他可是远近有名的猎手呢。”乔大娘道：“今年天旱，地里收成本来不好，又赶上兵灾不断，家家收的那点粮食连交租都不够。她爹只能每日起早贪黑上山，采些山货打点野物来补贴家用。”

这种事徐炎在家乡也见的多了，那些王公贵胄官员士绅，哪一个不是家中良田千顷，如跗骨之蛆吸民脂血。他愤然道：“定然这谷老爷子明知荒年，还要催着交租，害得老百姓没活路了。”谷雨红着脸低下头去。

徐炎话一出口，也是立时后悔。

乔大娘握着谷雨的手，说道：“小兄弟，你这话，其实冤枉谷老爷了。他……他再怎么样，说句公道话，还是称得上一个善人的。这么多年我们这些种他地的，他从未给我们涨过租，这几年年成不好，他又把我们的租子减了三成，谁家有个病有个灾的，他也会资助些银钱药物。”

徐炎没想到乔大娘一介乡野农妇，竟然有如此胸襟。虽无实证，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小玲子的死跟谷风脱不了干系，而谷家父子面对此事又如此凉薄，她竟能抑住心中的悲愤，公道直言，不禁让徐炎惭愧不已。

他又见乔大娘这一路过度神伤，形容间已大是憔悴，道：“大娘，您回屋歇息一下吧，保重好身体才是，这里就交给我和谷姑娘吧。”谷雨也这般劝她，乔大娘听他们这么说，确也是感觉到有些心力交瘁，就依言让谷雨扶着回屋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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