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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勇直起腰,看见门框上倚着个人影,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片昏暗里,静静地看着。
三十年的讲台生涯,让王穆清练就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眼光——像老木匠审视木料,不看表皮的光滑,只看纹理的走向。
有的学生,天生握着一手好牌。比如自己机械工程系的贺收,家境优渥,成绩排在榜首,可只知道吃喝玩乐。那是温室里养出的盆景,枝繁叶茂,却经不得风雨。
而有的学生,出身或许差些,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对功成名就的饥渴。他们能弯下腰,能低下头,能把屈辱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为等一个站起来的机会。这种人,眼里有火,心里有秤,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舍得出去换。
这才是他王穆清需要的人。
三天后,陈勇的名字出现在了学生会核心部门的推荐名单上。
王穆清作为分管学生会的院系老师,在某次例会上提起了他。说这孩子踏实,肯干,不张扬,这些一字一顿地落进陈勇耳朵里。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周围人变化的眼神,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膨胀,那不是骄傲,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终于被人看见的激动。
一个傍晚,王穆清把他单独叫到了办公室,是下学期的活动预算表,数额不小,需要逐项核对,逐条落实。王穆清的手指在袋面上点了点,说,“这件事交给你,是因为我信得过你。”
陈勇接过档案袋。纸袋很沉,他站得很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谢谢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
接到任务后的每一天,贺收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时,陈勇在办公室里核对表格。
贺收在网吧鏖战到凌晨时,陈勇在台灯下逐条落实数据;贺收和一群狐朋狗友坐在烧烤摊前,啤酒瓶碰得叮当响时,陈勇正对着计算器,把一笔笔预算摁到小数点后两位。
那些数字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a4纸的每一寸空白。他揉着眼睛,在便签纸上写下疑点,第二天一早就跑去财务处核对。
没有人催他,但他比截止日期快了整整三天,将装订整齐的预算表放在了王穆清的办公桌上。
王穆清翻开,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笔错漏。
三个月后,陈勇的名字出现在学生会核心成员的名单上。没有人惊讶,仿佛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陈勇是王老师最喜欢的学生,没有之一。”
提到王穆清的名字时,贺收的声音明显顿了半秒。即便现在明知那人可能是凶手,他还是下意识用了旧称、尊称,仿佛那个称呼已经长在舌根上,一时半会儿撕不下来。
“硕士毕业前,陈勇一直给王老师当助理,寸步不离。毕业后,王老师把他推荐进了高屹那家事务所,陈勇在那儿一待五年,职位爬得很高,听说很得高屹器重。”贺收说,“王老师应该很早就和高屹认识了。衔川大学每年都有优秀学生被推荐进各大企业,但像陈勇那样,一进去就坐到核心位置的,不多。”
贺收没能再说出更多。
“之后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了。”因为他之后就入狱坐牢了,“至于他们怎么跟刘金走到一块儿的,我比你还一头雾水。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
布复虑又眯起眼,将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也就是说,高屹、陈勇、王老师,这三个人早就认识。”他说,“但上次追悼会上,高屹装作不认识王老师。”
许君竹点赞道,“布队,你这观察力和记忆力真是可怕。那么久之前的事,你居然还记得。”
“对了,我刚进屋时听贺收提了一嘴——你因为拦着他查陈勇,觉得自己间接害死了高屹一家?”
布复虑盯着她,“打住。别跟我整这些内耗的戏码。”他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个小律师,能做的就是翻翻案卷、跑跑流程,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要是破案查案都得让老百姓冲在前头,要我们这些穿警服的干什么?”
他的声音莫名让人心安,“老百姓负责安居乐业,警察负责舍命保护——这就是命,各司其职。别一天到晚想那些有的没的,那不是你的担子,别硬往肩上扛。”
许君竹为了转移贺收的注意力,忽然把话头转向布复虑,“布队,听说你最近在追平安?怎么着,这是急着给我当妹夫?”
布复虑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衔川的时候我是她学长。”他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那时候就喜欢她。看着甜美乖巧,但是总觉得她有一种苦涩和野性,我就喜欢这种感觉。我争取,希望有机会和你们在一个锅里吃饭。”
贺收没理会他们的轻松,他还沉浸在今天的震惊里,对那阵轻松的谈笑充耳不闻,问道“后面你准备怎么查?”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布复虑说,“所有线索都停在推测上,拿不出一星半点的实证。我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性格。但我不能拉着全队陪我一起赌,领导和兄弟们不能为我的错误决定背锅。”
“不是可以无证据传唤么?传唤王老师也不行吗?”许君竹问。
“法律上确实没问题——对不需要逮捕、拘留的嫌疑人,传唤是常规手段。”他说,“但王穆清不一样。他是衔川大学几十年的老教授,机械系的神,桃李满天下,社会地位摆在那儿。万一传唤之后证据跟不上,抓错了人,舆情一旦掀起来,审批那张传唤通知书的领导,就等于被架在火上烤。到时候,案子办不办得下去另说,领导的乌纱帽先悬了。”
“布复虑,你这人怎么这么官僚?”许君竹不满,“真相还比不上领导的一顶乌纱帽?你穿这身警服,到底是查案子的,还是保帽子的?”
说布复虑官僚,是冤枉他,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好领导在任上意味着什么。
王局主持刑侦那几年,支队积压的悬案被一件件重启;周书记在政法委时,公检法三家那道墙总算透了光,批捕率、重判率连年上升,一线民警敢伸手办案了,上面压下来的人情案也有人敢顶回去。
好领导在位,能推动的事、能破局的事、能替下属挡住上面压力的事,远超常人想象;而一个平庸的领导,能把整个系统拖成一盘死水,十年都缓不过来。
布复虑心里门儿清,单凭一腔热血蛮干,只会坏事——不能为了一时痛快,把前辈们用几年心血垒起来的摊子砸在自己手里。守住领导们打下的根基,才是对那份庇护最好的回敬。
请示电话只能打给一个人,他父亲布矩——西渚市现任政法委书记。
当年“天海市金融界持枪抢劫案”轰动全国,布矩任专案组组长,三天,案破。
凌晨一点三十分,布复虑拨通了父亲书房的座机。
电话那头,布矩听完儿子的梳理,以及手里只有推测、没有实证的困境,沉默了不长时间。随后,他给出两条明确的指示:申请传唤王穆清,将陈勇自杀的定性转为他杀。
布矩没有考虑抓错人这种可能,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布复虑行事向来审慎,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在凌晨惊动父亲。这通电话本身,就说明了王穆清就是凶手。
电话挂断后,布复虑抬头时,东边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没回家,直接开车回了局里,在王局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蜷了两个小时。六点整,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弹起身,掐灭脸上最后一丝倦意,笔直地站在门口。等王局推门进来,他必须是第一个开口汇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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