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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还能降下来吗?”周岸艰难地维持着成年人社交时应有的体面,但他嗓子充血,声音也哑得厉害。
stephen面色沉重,不置可否:“不好说,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周岸面容平静地颔首,仿佛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转身,看向警长,而后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法语说得也很慢:“我能进去等吗?麻烦您。”
stephen认识周岸已有四年,还从来没见他对谁如此谦卑过,李浪站在一旁对此却见怪不怪。
周岸这个人,虽从不流连风月场,但却是最招女人喜欢的那一类。惯是玩世不恭体贴周到,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云淡风轻的做派,跟谁说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仿佛什么事情都能和他有商有量。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不是他脾气好,愿意听人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废话,而是他根本不在乎,耐着性子和人周旋,也不过是在打发无聊时间。
用当年任时宁的话来说,周岸要是没了陆雁南,生活简直无趣到可怜。
周岸知道自己进去也于事无补,他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但他就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可以弥补错过的这六年。
警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法国人,与法国人一贯随性浪漫的处事方式不同,他从业以来始终以严谨苛刻闻名。
他虽然不知道周岸是谁,但看stephen鞍前马后的样子也大概能猜到是个不能轻慢的人物,但警方做事有警方的规矩,任谁来也不能划破这个口子。
“您和飞机上的陆小姐是什么关系?”警长摊开记录簿,按规定做例行询问。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面前的男人却迟疑了近三十秒,才给出答案。
“朋友。”喉结滚动,周岸咬着舌尖,说得毫无底气。
警长的神态带着狐疑,只是朋友而已,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抱歉周先生,请您理解我的职责所在,飞机随时都有可能坠落,我不能放任您进去。但您可以去圣玛丽医院等待,因为我们刚刚接到电话,对方指明飞机落地后要将陆小姐送至圣玛丽医院救治。”
有人提前打过电话?那看来陆家已经介入了。李浪到底是比周岸更冷静些,向警长道过谢后就拽着周岸往车边走。
“还是你来开车吧。”李浪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导航,在搜索栏上输入医院的名字,“我来看看这家医院在哪……”
正说着,周岸忽然打断他:“不用看了。”
圣玛丽医院,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它的位置。
万米高空之上,陆雁南带着氧气面罩,心情已不再像刚开始知道飞机出故障时那般恐慌。相反,她甚至有闲心去盘算,如果她死了,陆氏的股价势必要低迷一阵,公关部在陆琛的带领下此刻应该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吧?
利用她的死在大伯病重期间好好造势,打一张潸然泪下的感情牌,应该可以稳住股民的情绪,也可以麻痹蠢蠢欲动的对手。
集团内部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人事变动,但没关系,只要陆琛咬住江洲那边的产业不松口,给陆鹤南争取些时间在中晟站稳脚跟,这场大换血就不会殃及到陆家根骨。
至于她的父母,他们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伤心的人……但两个堂弟一定会替她担负起应尽的责任,待到未来孙辈绕膝时,也一定会渐渐遗忘今日的这场潮湿。
挺好的,她的死,不会带给这个世界太多变化。大家只要难过一阵子就能走出阴霾,所有的人生活都将继续。
至于他……陆雁南顺畅的思绪忽然卡顿。
国际电视应该会报道她的生平,那他在瑞士是不是也能看到?她死了,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后悔拒绝她的告白,后悔六年前就那样一走了之。
她不要他后悔,那样她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坦然地面对死亡了。
毕竟无牵无挂,才能无畏。
飞机重重下落,失重感与燃烧后所带来的窒息一起袭来,陆雁南渐渐在一片白烟中失去意识。
不是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吗?她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最后的最后,脑海中意识仅存——
【死于空难的人尸骨无存,但如果可以魂归故里,那便让余下的我长眠于此。】
【因为我爱的人,大多永在京州,唯他久居瑞士。】
戴晓椿站在车边等待与两人汇合,车门刚刚打开,便听一声巨响,李浪意识到什么,身形猛然僵住,和已经半跪在地上的戴晓椿齐齐回头去看,只看到火光划破天际,迤逦凄美,像最后的晚霞。
黑夜在那一刹那短暂退场,世界被点亮,周遭宛如白昼,而后又是无休无止、让人绝望的黑。
周岸瘫坐在驾驶室里,扶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耳边只盘桓着分别时stephen的那一句。
——“周,我不知道飞机上是你什么人,但空难的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要做好什么准备?他要怎么做好这个准备?
周岸浑身冰冷,只觉世界就此沉寂。
他后悔了。
却无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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