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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病床上的青年垂着头,摆弄着被纱布缠绕的指尖,“我不知道会流血,打碎了花瓶,我只是想要拼起来。”
他愧疚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依旧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医护人员们对视了一眼,再开口说出的话不自觉软了腔调,“安辞先生,您有中度凝血障碍,以后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能再受伤。”
“是我?”安辞抬眸,疑惑道,“可是我明明记得,是穆总的妻子有凝血障碍呀,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疾病么?”
出人意料的回答,医护人员顿了顿,良久,最前面的那位医生开口道,“可能只是巧合,这并不重要。”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屋子里挤满了白大褂,转头找了找,并没见着穆梁,他已经醒来两天了,每天都有许多白大褂来他的病房,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可是穆梁一直都没有出现,“穆总呢?”
打坏了价值昂贵的花瓶,“对不起”还是当面说更好。
医生沉默半晌,才回答道,“穆总临时有会要开,他说晚一点过来。”
安辞点头,回忆了半晌,才惊道,“我关门的时候,好像夹到他的手指......”实木门力道不轻,手指被那样狠狠地一撞,只怕指骨当场便会折断,安辞按捺不住,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找穆梁道歉。”
吊瓶中还有没输完的药,各项指标都不好,医生们哪里肯让他乱动。安辞挣扎着,小声道,“我需要钱,我妈妈得了癌症,如果穆总把我开除,那我就付不起妈妈的医药费了。”
“就算他要开除我,我也要见他,因为...做错了事情必须要道歉的。”
医生轻轻将他按回床上,他听见有人说,“患者出现焦虑情绪,现实错位症状明显,有必要进一步头部核磁确认脑部供血情况。”
“病人此前对核磁表现出明显抵触情绪,建议在家属陪伴下检查。”
“可是穆先生现在.......”医生瞥了一眼病床上神色沮丧的人,未说完的话欲言又止。
安辞抱着膝盖,医生们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他心中一阵阵地沮丧,突然,他听见了穆梁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穆梁说。
安辞惊喜地抬头,穆梁果然来了,没有穿西装,只是一身简单的家居服,未经打理的头发凌乱地散着,眼下一圈青黑,好像很久都没有睡觉的样子。医生见了穆梁满脸惊愕,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见穆梁的神情,劝阻的话最终咽回肚子里。
穆梁的手很烫,像是火炉,贴在他的背上十分舒服。安辞别别扭扭地闪开穆梁的触摸,小声道,“你来了,我刚刚有事和你说呢。”
“诶?”穆梁兴趣高涨,拖过一张椅子,在安辞床边坐定,好奇道,“想说什么呢?”
“......忘记了。”安辞皱皱眉。
穆梁摸了摸他的头,说话的声音很低哑,没什么力气,“没关系,我们慢慢想。”
“今天想起了什么?”穆梁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安辞的手被他拢在掌心,也是烫烫的,安辞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可见穆梁脸色实在苍白,就连嘴唇也没有颜色,他强忍着穆梁的靠近带来的不适,回答道,
“妈妈说,我考试得一百分就给我买冰水喝。”
“我说,语文很难满分,数学满分好不好,妈妈说好,如果数学和英语都能满分,她给我买两瓶不同味道的冰水。”
安辞说得很快很急,虽然有些场景颠三倒四,但描述得十分详细,“数学我考了满分,最后的附加题也答对了,老师表扬了我,我跑回家告诉妈妈,但是妈妈倒在地上,伯伯送妈妈去镇里的医院,回来和我说妈妈生病了,要我乖。”
“妈妈回家了,脸上带着小管子,很难受的样子,我给妈妈做饭吃,还说了数学考了满分的事,妈妈很高兴,给我钱让我买冰水,我说我想喝菠萝,还有橘子味道的,妈妈说好,可以喝两瓶。”
“我去小卖部,买了妈妈爱吃的橙子。回到家,妈妈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叫不醒她。”
安辞将脸颊埋在掌心,眼泪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穆梁心如刀绞,将人搂在怀中,低声道,“不哭了,不哭了,安辞乖,我们不去想那些事了好不好?”
***
记忆中,许安辞从来没有讲述过他的母亲,他内敛而克制,从不将伤痛示于人前。在两人领证前不久,许安辞带着穆梁回了一趟清水县。
坐飞机到桂云市,高铁转大巴几经辗转,两天后两人才抵达清水县。正如其名字,清水县山清水秀,风景奇美,虽然闭塞贫瘠,但民风淳朴。小县城不大,只有短短几步路,许安辞带着他转了转,“这是我的初中,那边是孤儿院,我们的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
“我的学校很小,没有操场,但是后面就是一个小山坡。”许安辞兴致高涨,拉着穆梁爬上那座矮矮的土丘,土丘其实是一座废弃的煤山,树木无法生长,但经历时间的推移,也逐渐被低矮的灌木丛覆盖。
许安辞垂眸找了找,很快捧起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指着上面的字迹,笑道,“许安辞与李豪,到此一游。”
“李豪是我的同桌,他去读了职高,毕业后自考了本科,现在在深城做生意.....我们关系很好的,他比我大几岁,所以我都叫他阿豪哥哥。”
穆梁知道许安辞向来没什么朋友,虽然性子好,但对谁都是淡淡的,若即若离,因此这句带着亲昵的“阿豪哥”就显得刺耳,穆梁努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接着问道,“你们关系很好呀,那以后等他来海市,我们可要好好聚一聚。”
穆梁自己都未发觉,他说话时无意识地将咬字重音放在了“我们”之上,许安辞却眨眨眼,忍不住伸手揉他的脸,“你吃醋了呀。我们只是好朋友。”
拉着手走过小山丘,许安辞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风将他的头发吹乱,穆梁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却被他按住手。
山花烂漫处,立着一块墓碑,虽然地处荒野,可这块小小的坟茔被擦拭打理得很干净。
墓碑上的黑白照,照片中女人笑容温婉,模样和许安辞有几分相像,竟然是许安辞母亲的墓。
许安辞在母亲的坟前跪下,神情肃穆,“妈妈,我来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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