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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笑,站起来,说,说那么难听。你是不是痒了?
我怕他挠我痒,率先跑下楼。
撑一把伞,我们拥着听雨落的声音,觉得天地空旷而宁静。他突然停住脚步,对我说:我只想跟你就这样走向洪荒。
我笑一笑,说,赶快娶了我吧。
我开始在市里找工作。生根落地最重要的一步就是用工作来绑住自己。我面试了几家企业,均不太理想。用大都市的眼光看,小县城的职位委实有些寒碜。我的学历、专长及经验并派不上什么用场。我琢磨了一下,没有即刻接受。继续寻求机会。
在村庄呆久了,逐渐生出一些荒疏感。主要是白天,村子里行走的都是老人和咿呀在怀的小孩,像我这样的壮年,几乎都在厂里做工。我经常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田野和场院游荡。逢着晴朗的时候在草坡上坐下,拿起纸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并不曾有好的心境,心里永远塞着一团乱麻。找工作反而成了一种消遣。消磨时间,消磨心志。又觉得自己有些无聊。
雨总是时不时地落一阵。我知道这段时间是她最蹭人的时候,就像五六岁的孩子爱磨年长些的兄长,也像热恋中的女人爱腻腻歪歪贴着情人。
不去市里的日子,我就躲在房间听明堂的雨。雨将飞檐擦得锃亮,将爬山虎喂得肥绿,月季和杜鹃咧着嘴在雾蒙蒙的雨中傻笑,仿佛受过男人的伤害神经错乱,也仿佛在期盼,期盼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担心某人突如其来。
他说要来,大抵不会撒谎。那个礼拜,我天天忐忑,怕某天,跟小松牵手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站在前面,浮着若有所思的笑看我。怕伤害他,却又暗怀期待。但他终于还是未来,我在舒一口气的时候,又明显发现了自己隐藏的失落。
怎么了?小松在晕黄的台灯下备课,瞥在床上发呆的我一眼。最近充满了心事?
哦,我恍惚笑一笑,说,雨,雨是烦人的东西。
小松说,等雨停的时候,就放暑假了。可以天天跟你在一起。
我说,没出息啊,就想跟女人在一起。
他明净地笑,说,跟小丛在一起,永远不会嫌太长。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短暂,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倏忽结束了。我现在经常会觉得像在梦里。
不知他怎么说这样的话,我当时正为天长地久努力。找一份捆绑自己的工作。等房子分下来,就打算结婚。
他合上书,到我身边,说,你不会厌倦了吧。看你百无聊赖的。
啊,我顿一顿,说,不会,我打算上班了,先随便做一个。挣一点钱,减轻你的压力。
他说,我没有任何压力,做你喜欢的,不要勉强自己。热不热?他取过枕边的扇子给我扇风。
我靠到他怀里,享受他的关怀。这个时候,我大抵也觉得幸福。小农的幸福。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久后,我找了份工作,还是做销售。业务员是小城最容易找的职位。90年代后,小城就雨后春笋般出了很多私营企业,但是产品推广一直是一大问题。于是急需这类四处奔波联络生意,讨要债务的人才。女人做这行本不合适,但我的资历在小地方也就只能这样发挥。做打字员接线生我恐怕更不堪忍受。
小公司的销售真的很直接,请客吃饭陪笑陪玩,端看哪家招待周到。我用自己的巧笑接到几单后,又开始无法适应。终于在某天,一个业务对象作势将酒泼洒到我衣上,要给我擦拭揩油时发作。腾地站起来,拂开对方的手,大义凛然地走掉。
打车回去的时候,雨还在下,我不自禁想孟韬。按了他的号码,长波响了两声后我一个激灵又切断了。有一阵了,他没电话给我,我想我在他心目中大概不是我所想象的重要。隔了雨,隔了时间的灰尘,隔了距离的阻碍,他以往的柔情在我心里渐渐模糊,就像这喷洒到车窗上蚯蚓一样蠕动的雨水,幕布一样将外面的景致挡住了。上次那番告白可是我无端生出的幻觉?他一直是个痴情的守望者。不是吗?做梦也要看谁做。便哂笑自己。
手里握着的手机一直没再响起。似乎在证实我的幻觉,我些微的失落。在这幽暗的雨夜,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内心不似我的姿态决绝。他从未在我心里退场过。即使在我动了要嫁人的念头,他一直在我心里顽强地与另一人做斗争。而另一个人,在我离开他的好几年,我都可以不闻不问。
我忽然为小松感到难过。
师傅,就停这里。我对司机说。因为我看到村口的影子。不用怀疑,绝对是小松。他每天都在路口等我。无论多晚。
村口有一盏凄寒的路灯,将他原本瘦削的身材拉得更加纤长。影子浸在水泊中,又折射着灯光,有熠熠的光彩。影子里仿佛还有什么璀璨的秘密。
我跑过去,抹他脸上的雨水,嗔道:跟你说不要等的。
他说我喜欢等小丛。
他没有打伞,流萤样的雨却还在丝丝缠绵。夜深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像一个张着嘴吃人的黑洞。
今天有点早。小松拉住我的手说。
我闷闷说,不想做了。
他想也没想,就说,好,不做了。
真的不做了。很没劲的。
他说,不开心就不做。
我们走进黑魆魆中,脸面冲上来的雨丝一如灯前的飞蛾,没头没脑。小松说:等是种很奇特的感觉。满怀希望。实际上却并不知道是希望还是失望。如果能一直维持等的状态未尝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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