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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太液池,周遭便越是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宴席乐音。池面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宫殿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泛起细碎的光斑。
“刘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在殿上,你是不是故意撞我?想让我在陛下面前出丑,好让你独占鳌头?!”
前方临水的亭子中忽然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姜云昭听出这是孟知节的声音。
她有些惊讶,皇城内外人人都称赞孟知节温文儒雅,克制知礼,谦谦君子如玉一般的人物,谁能想到背地里竟然如此粗鲁?
孟知节对面站着的自然是刘铮,这人脸色阴沉,面带酒意:“孟大公子,你自己站不稳,倒赖上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孟家的龌龊事,京郊的庄子不知吃了多少人血馒头,如今倒在我面前装清高!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孟知节被他激怒,大概也是借着酒劲,怒呵道“我们孟家怎么了?总比你们刘家好!堂堂镇北大将军却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在边关欺男霸女,这难道不是你们刘家做的?!”
“混帐东西,你在胡说什么!找死!”刘铮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把揪住孟知节的衣襟,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毫无风度可言,拳脚相加,闷哼与怒骂不断。
姜云昭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
互相揭短也便罢了,竟敢在宫宴期间堂而皇之地跑到太液池边私下斗殴,眼里可还有半分对皇权的敬畏,对宫禁的忌惮?!
不过她也清楚为何会闹到这般地步。
自马元丧失尚主资格后,礼部拟定的驸马人选便只剩孟刘二人。偏偏这年因南伐之事,朝中清流文臣与勋贵武将正势同水火,谁也不肯退让半步。这驸马之争,早已不是简单的光耀门楣,而是两派势力的角逐。
就在这时,更戏剧的一幕生了——显然不止他们三人未在麒麟殿饮宴——一个身影停在了亭外几步远的地方。
那人身形高挑,轮廓硬朗,月色下一瞧便知,竟是多兰葛炎!
他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多兰葛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亭内滚作一团的两人,却没有立刻上前制止,只笑道:
“大胤果然不同寻常。北漠草原儿郎比武,尚知要选开阔之地,敬对手三分。二位在此幽静水边切磋,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扭打中的孟知节和刘铮闻声,骇然停手,狼狈不堪地分开,齐刷刷看向亭外——当看清是多兰葛炎时,两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与无地自容。
完了,姜云昭想,丢人丢到北漠了。
或许是禁军察觉了此处的异动,很快便有数盏明亮的宫灯朝这边靠近,将那混乱不堪的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孟知节与刘铮面上挂彩,冠歪斜,衣衫不整。而北漠副使多兰葛炎就在一旁抱臂旁观,神色玩味。
片刻后,皇帝在太子姜云曜、几位重臣及内侍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寒,“朕的寿辰,真是让朕看了几出好戏!”
他甚至不看瘫软在地的孟知节和刘铮,只对身旁的禁卫将领冷声道:“将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禁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拖走。
皇帝这才转向多兰葛炎,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副使见笑了。”
多兰葛炎躬身一礼,神色坦然:“陛下言重了。少年人年轻气盛,酒后失态在所难免。”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可丢脸已成事实,任孟家和刘家如何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所有人都知道,孟知节和刘铮废了,便是往后再有惊世之才,恐怕也不会得沐君恩。
更勿提尚主一事。
庄孟衍为她寻的这处看戏的好地方,视角极好——假山石缝间恰好能瞧见池畔全貌,身形却又被垂挂的藤萝遮得严严实实。
姜云昭静静立在暗处,看完了整场闹剧。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就连父皇驾到后,她也只是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未曾上前见礼。
待人群散去,池边重归寂静,她才从石后缓步走出。
天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粼光,方才的喧嚣仿佛一场错觉。
“白苏,”她轻声问道,“你说,父皇会如何处置这两家?”
……
绛雪轩。
已近初夏,庭中那几株海棠却才堪堪冒出些稀疏的花苞,不见往年春末时繁花胜雪的艳丽景象。想来是去岁隆冬那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延误了今年的花期。
姜云昭手持一把小巧的金色花剪,正细细修剪着一些过于羸弱或杂乱的枝叶。
白苏走来,将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低声道:“殿下,歇会儿吧。宣室殿那边刚递了消息出来。”
姜云昭又剪下一截枯枝,这才放下剪刀,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父皇决定如何处置那两人?”
“孟刘二位公子已被各自府中领回,”白苏声音压得更低,“但都是抬回去的。陛下圣怒未消,下令杖责三十,以儆效尤。两人如今都在家中养伤,闭门不出。”
姜云昭微微蹙眉:“杖责三十?看来父皇是动了真怒。”
掌管廷杖刑罚的都是个中好手,知道如何打人更疼,这三十杖下去,两人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另外,陛下已下旨,命刑部会同御史台,彻查孟家、刘家子弟放印子钱、强占民田,以及刘家在边关驻地欺男霸女、侵吞军饷等事。”
“这些罪名竟不是他们争执间的污蔑?”
“听说孙御史早已递了折子,只是陛下一直压着未,许是为着朝局安稳罢。”白苏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些与殿下都无甚关系。倒是经此一事,陛下虽未明言,朝中已然无人再敢提及选驸马了。”
姜云昭轻轻地“嗯”了一声。
庄孟衍的手段果然狠辣有效,一击致命,不留余地。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激得孟知节和刘铮起争执,又是如何将北漠使臣引到太液池的。
姜云昭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迟迟不肯盛开的海棠,神色幽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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