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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推车木头颜色发暗,透着经年累月的油渍,轮轴随着推动发出“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声响,也不知她是从哪个仓房角落费劲拖出来的。
车上架着一块木板,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板方方正正、白嫩嫩的豆腐,上面盖着湿润的粗麻布。孙氏一手扶着车把稳住方向,另一只手拿着个油光水滑的竹梆子,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边扯着嗓子吆喝。
孙氏正吆喝着,一抬眼,正好对上舒乔从门内探出来的目光。她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自在,很快又换上了热切的笑容。
“哎哟,是乔哥儿啊!”孙氏停下推车,冲着舒乔笑道,“正巧走到这儿了!看看我这豆腐,今儿个天没亮就起来磨豆子点的卤,新鲜着呢!你看这日头,也快晌午了,买几块回去添个菜呗?炖个汤、煎一煎,都香得很!”
舒乔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又扫向木板上的豆腐。豆腐看着是挺白嫩,盖着的湿布也还湿润。可他想起前阵子听说的那事,心里那点想买豆腐的念头便淡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客气地说:“婶子,家里今天有菜了,都备好了。改天吧。”说完,也不等孙氏再说什么,便掩上了院门。
门外的孙氏,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对着门的方向,暗自嘟囔了几句,无外乎是嫌舒乔不会做人、不给面子之类的牢骚话,这才悻悻地推起车子,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去。
舒乔可不管她什么反应,关上门,转身回了灶屋。许氏已经在舀水准备洗锅了,见他进来,随口问:“刚才是卖豆腐的?听着像是王大家的声音。”
“嗯,是她,”舒乔走到灶台边,一边从面缸里舀出白面,一边问,“他家怎么开始走村串户地卖豆腐了?以前不都在家门口摆着吗?”
许氏拿起丝瓜瓤,开始刷锅,笑了声道:“还不是上回那事儿闹的?去外家躲了几天回来,大家伙儿真就不买他家的账了,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城里买。”
她刷完锅,将脏水泼掉,又道:“这事儿吧,说到底,吃食不干净是一桩,最主要的还是他家那态度太差劲。被人逮着卖了坏的吃食,不赶紧赔钱道歉,反倒跟人闹起来,你说大家伙谁不生气?谁还敢去买?”
“不过说起来,这事王二也没少在背后拱火呢,巴不得对方赚不到钱才好,见天的在村里和人叨叨。这不,王大家豆腐卖不出去了,这才没办法,开始推着车走村叫卖。”王大王二两家别苗头,村里人个个都看着戏呢。许氏这几天没少听人说道。
舒乔这才恍然,又问:“那怎么只看见孙婶子一个人?王大呢?”
“听你二婶说,他去隔壁刘家庄那边转悠了。两村离得近,估计刘家庄那边也听说了他家卖酸豆腐的事。”她摇摇头,“我看啊,他生意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然也不会夫妻俩分开,一个走这边,一个走那边,另开两个档口了。估摸着是想广撒网,能卖一点是一点。”
“这吃食行当,那大家伙肯定要讲究,不然要是吃错东西那都没地哭去。王大两口子自己把路走窄了,现在想要挽回,怕是不容易了。”
舒乔听她说着,专心和起面来,面团在他手下慢慢变得光滑柔韧。豆腐吃不成,吃顿暄软的白面馒头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揉好的面团盖在盆里,搁在灶台温暖的角落醒发。舒乔搓净手上的面粉,走出灶屋。
秋日午前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院子里。挂在屋檐下的腊鸡腊鸭被晒得滋滋冒油,表皮泛着诱人的金红色光泽,在光线下微微透明,浓郁的咸香弥散在空气中。
舒乔仰头细看了一会儿,左右比较,最后选了只晒得恰到好处、色泽均匀的腊鸡,用竹竿轻轻挑了下来。拿进灶屋,放在案板上,估摸着够一餐的量,对准鸡腿根部切下一块。
腊肉紧实,舒乔使了些劲儿才切下。他拿起那块腊鸡看了看,截面肉质纹理分明,暗红诱人,咸香扑鼻。
“闻着真香啊。”他忍不住感叹。
许氏正好拿着一把新薅的嫩蒜苗进来,闻言也笑道:“可不是,每回路过檐下闻着那味儿,口水都要下来了。今儿正好尝尝味。”
舒乔眯眼笑了笑,又想起墨团每回都要在腊味下边趴一会儿,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瞅着,那馋样儿叫人好笑。
他将切下的那块腊鸡放在碟中,又将剩下的腊鸡重新挂回檐下,让它继续晒着,更入味些。
腊鸡本身腌得入味,咸香醇厚,无需再加盐。舒乔将腊鸡切成均匀的薄片,又将嫩蒜苗洗净,切成寸段。
他又从泡菜坛子里捞了两根酸萝卜,切成薄片,配上两个切碎的红辣椒,酸辣脆爽,最是开胃下饭。加上一大盘炒青菜就差不多了。
舒乔看看觉得菜有些干,又去橱柜摸了两个鸡蛋放在一旁,待会儿打碗清淡的蛋花汤,正好润口。
菜备齐了,一旁许氏也揉好了馒头,正拿着蒸笼过来上锅蒸。一个个面团在她手里被搓得圆润光滑,整齐地码进笼屉。
“虽是不年不节,但偶尔也得吃顿好的,让心里松快松快。”许氏一边摆弄馒头,一边说,“过日子,有紧有松才像样。”
灶膛里的火燃旺,铁锅烧热,舒乔舀一小勺雪白的猪油滑锅。油化开,腊鸡片“滋啦”一声下锅,咸香的热气猛地腾起,锅铲翻炒间,油脂微微渗出。舒乔看准火候加入蒜苗,快速翻炒,很快,一盘油汪汪、香气扑鼻的腊鸡炒蒜苗就出了锅。
灶屋里香气四溢,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程大江畅快道:“哎呦,这香的!味儿都窜到外边来了!”
程凌挑着一担捆扎整齐的干柴跟在后头,径直往后院柴棚去。
程大江跟在他后边,笑呵呵地说:“后山那边还有两担呢,我搁咱家地头那儿了,下午再去挑回来。”村里人都懂这不成文的规矩,这样成捆扎好、堆放在自家地头或显眼处的柴禾,便表示已有主了,一般不会有人去动。
程凌将柴担子靠墙放稳,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应道:“嗯,下午我拉板车过去,再多砍些回来。眼瞅着天冷了,柴火得备足些。”
“成!”程大江搓搓手,“我估摸着今年冬天也冷,多备些好,有备无患。”
正说着,舒乔从灶屋探出头,扬声喊道:“吃饭啦!”
程凌去井边打了水,仔细洗净手上沾的尘土和木屑,这才进了灶屋。许氏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他进来,立刻问:“儿子咋样,活计可定下了?”
“定下了。”程凌一边摆碗筷一边答道,“明天一早过去,先刷墙。四叔请的盘炕师傅这几日活多,排得满,得等墙刷好了、晾上两天,师傅才能过来盘炕。”
许氏了然,点点头说:“快年底了,不少人家都想着拾掇拾掇屋子,师傅的活计自然就多起来,紧俏。”
“我听老四说,原先打算请石滩村那边的李师傅,听这意思,换人了?”程大江拿起一个暄软雪白的大馒头,咬了一大口。
“嗯,说是换了城里一位姓张的师傅。”程凌坐下道。
“姓张的?我这倒是没听过。”程大江嚼着馒头,有些疑惑。
“干这行手艺的师傅那么多,哪能个个都晓得?”许氏拉凳子坐下道,“管他姓张姓李,手艺好、人实在就行。”
舒乔捧着碗,小口喝着清润的蛋花汤,听着他们说话。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他随口道:“要是咱家屋里也有个炕就好了。冬天睡在炕上,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那才叫舒服呢。”往年冬天,他都和娘还有小圆围坐在热炕头做绣活,安稳暖和又自在。
程凌闻言,心头微微一动,侧目看了他一眼。
舒乔正低头掰馒头,泡进汤里,侧脸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温润柔和。他察觉到程凌的目光,抬起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程凌面上不显,只夹了一筷子油亮咸香的腊鸡片,放进舒乔碗里,温声道:“没事。乔儿多吃点肉。”
舒乔闻言,笑眼弯成了月牙。他拿起筷子,就着腊鸡,美美地咬了一口暄软的馒头,自家做的饭,总是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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