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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述在容公馆中养病,第三天的时候,张家人来过一趟,是张成宴的父亲张世宗亲自来的。容林得了容述吩咐,说容述伤重,还在床上躺着,见不了客,话说得不软不硬,语气却是实打实的冷淡。
都是人精,张世宗顿时知道这回将容述得罪狠了。
张世宗认识容述的母亲容莳,容莳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她这个儿子比她还更胜一筹,他们打了十多年交道了,张世宗还是拿捏不准容述的性子。可他却明白,容述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当初容述接手容家时,不过十几岁,多少人等着看热闹,想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成什么事,容家完了。
没成想,就是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愣是紧紧攥住了容家。张世宗还记得容述第一次出席沪城商会时,偌大的厅里,只他一个少年人,偏偏不露半点怯,后来还染上了穿女人衣服的癖好,乍见他穿着那么一身旗袍坐在顾园,张世宗骇了一大跳,几乎以为看见了容莳。
容述生得像极了他的母亲,比他母亲还透着股子邪乎劲儿。
容张两家俱是沪城百年大族,沪城就这么大,一道经商,利益盘根错节自不必说。张成宴一将容述逮捕入特务处,张世宗就知道要坏事,果不其然,容家就跟疯了似的,短短几日,张家生意处处受阻,几个管事都告到他头上来了。
张世宗曾叮嘱过张成宴不要和容述交恶,不过他这个儿子,大抵是和容述八字不合。尤其是现在张成宴担着军职,压根儿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世宗看着容林的脸色,一时面上也有些火辣辣的,恼怒又烦躁,忍了忍,还是留下几句软硬兼施的话便走了。
他一走,容林就把话都传给了容述,容述丝毫不意外,张世宗是张家的主事人,他已经老了。
人老了,就会瞻前顾后,失去锋芒。
张世宗有所顾忌,而容述可以肆无忌惮,张家就已经落了下风。
沪城的商界因着丁默山的死,宋会长的住院,本就乱成了一锅粥,如今容张两家争锋相对,乱上加乱,所有人都闻着了沪城商界百年来的格局要真正打破重立的气息。
八月酷暑,赤日高悬,战火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沪城,日本人的军舰骤然对沪城发起了进攻,如同一颗惊雷,凭空在炎炎烈日下轰然炸响。
国难当头,私人恩怨,利益争夺一下子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炮火和轰炸声远远传入沪城,重逾千钧,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沪城上下无不人心惶惶,战战兢兢。从未想过,战争会离得这样近,仿佛一闭眼,炮弹便要砸碎他们的屋顶,彻彻底底毁去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所。
容述当日是在喜悦楼被带走的,他出了特务处,戏班子里的人都来看过他,等着他养好身体再登台唱戏,可谁都没想到战争就这么来了。战火迫在眉睫,没有人再有心思饮茶听戏,他们也无心再唱戏了。
这一日,容述和谢洛生一道去了喜悦楼。沪城宽阔的路上行人寥寥,无不面色仓惶,天热极了,偶尔一缕热风都似乎能闻着硝烟的味道。容述看着原本热闹的长街,脸上没什么变化,谢洛生却有些恻然。
二人都没说话,不一会儿,喜悦楼就近在眼前。
门前原本摆着剧目的牌子也收了起来,门开着,容述和谢洛生抬腿进去,里头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个客人。茶博士正在收拾着楼里的桌椅,戏班子里的人站在一旁,三三两两,春迎正和掌柜的说着什么,一见容述,叫了声,“班主!”
她这么一叫,戏班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像找着了主心骨,一齐拥了过来,“班主!”
容述嗯了声,说:“这是在做什么?”
掌柜的脸色有些迟疑,春迎心直口快,藏不住话,说:“班主,掌柜的说他要把喜悦楼关了,回老家。”
一旁有人小声说:“班主,喜悦楼关了,我们去哪儿唱戏?”
掌柜的面露忧愁,长长地叹了声,说:“容老板,我这……我这也是没办法,现在日本人都打到沪城了,我听说日本人都是罗刹恶鬼,吃人的,万一他们打进来,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敢再在沪城待下去了。”
容述沉默不言,一时间,茶博士和戏班子的都安静了下来。
掌柜道:“当初要不是容老板,我这店早关了,今年的进账我已经算好了,我一分不要,稍后就送过去,权当给各位赔罪了。”
“容老板,真对不住,”掌柜的五十来岁了,说着,眼睛也红了。
容述静了片刻,开口道:“没什么对不住的。”
“打算去哪儿?”
掌柜抹了抹眼睛,道:“过两天就带着一家老小回乡下老家了。”
容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保重。”
“多谢容老板,”掌柜的说,“您也保重,这喜悦楼我不卖了,空着也是空着,您要是瞧得上,容家班的各位可以接着在这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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