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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金殿森严。
姜姒端坐龙椅,先是对殷曌在西南的“英勇表现”不吝褒奖,然而,当殷曌跪谢圣恩,转而奏请朝廷拨银、专供猛虎营军需时,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阶下众臣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投向辅林深。
林深出列,一身紫袍衬得他面容愈清癯冷峻,躬身行礼:
“陛下,太女殿下。臣以为,此举断不可行。”
“猛虎营虽名为‘营’,实则已具备私兵之实。若再由朝廷拨款供养,假以时日,兵精粮足,这猛虎究竟是守西南之土,还是成西南之王?”
殷曌跪在地上,抬头,直视着林深:
“林相不谈如何御敌,却先谈如何防臣?难道在林相眼中,西南的将士就不是我大殷的将士?西南的土地,就不是我大殷的疆土?他们舍生忘死,抵御外辱,守护的,难道不是我大殷的万里河山吗?!”
林深目光转向殷曌,语气越冷酷:
“若因一时之愤,便打破祖制,任由藩王借朝廷银两扩充私兵,日后边境若有变故,这猛虎营是听陛下之令,还是听王府之令?若是王府之令大于陛下之令,殿下今日所求的‘强军’,来日是否会变成第二个‘安史之乱’?”
“难道为了防备那未必生的‘尾大不掉’,就要眼睁睁看着边境将士手无寸铁,任由蛮夷屠戮吗?”殷曌咬牙道。“林相久居庙堂之高,未曾亲眼见过那南疆的泥沼。您不曾亲眼见过我大殷的将士,被那蛮象活生生踩出五脏六腑,肠子流了一地,可那象却连皮毛都毫无损的无奈;您也不曾亲眼见过,我大殷的疆土被象群践踏,城池被攻破,百姓哀嚎遍野,而我们却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堵那巨兽獠牙的悲愤!”
“太女乃国之储君,当怀天下格局,岂能为眼前一战得失,便开此裂土分封先河?今日允了猛虎营,明日是否要允他自建兵工厂?后日是否要允他截留赋税?藩镇之祸,始于毫厘,成于滔天。臣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殷重蹈昔年七国之乱,请陛下三思!”
姜姒的目光从殷曌和林深身上移开,扫向一直置身事外的江敛。
“江敛,此事,你怎么看?”
若换作以前,江敛必定是第一个跳出来为殷曌摇旗呐喊,就为了和林深唱反调的,看林深吃瘪是他的爱好之一。可今日,这位素来圆滑的户部尚书,却是先向御座深深作揖,又转向林深,行了一礼,最后才看向殷曌:
“回陛下,臣……赞同林相所言。”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殷曌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敛。
想了想,又瞬间理解了他的做法。
“太女殿下所言边疆惨状,臣亦有所耳闻,每每思及,痛心疾。然林相所虑,乃社稷根本,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
“陛下,殿下。猛虎营之设,确为克制象兵之良策,然‘兵者,凶器也,用之则杀,养之则危’。今日为了防骠国,养四十虎尚可;若明日为了防吐蕃,养一百头狼呢?后日为了防北狄,养三百只鹰呢?”
“殿下,您今日求的是‘养虎之银’,可这银子一旦拨下去,便是开了‘藩王自养凶兽’的口子。人心不足,贪念难填,今日是虎,明日便可能是甲兵。到时候,朝廷若是断了粮草,便是逼反;若是续了粮草,便是纵虎。”
“殿下,您若真心为了大殷,为了西南百姓,便不该求着朝廷给您银子让您去冒险,而应请朝廷派员,与您一同守这西南大门。只有这样,林相才能放心,陛下才能安心,这老虎……才咬不到自己人。”
又转身朝姜姒躬身:“臣以为,若要养虎,必须设‘监军’与‘专办’。虎崽由朝廷验收,调兵权归陛下,统兵权归殿下,而猛虎营的日常操演与军纪,必须由朝廷派人日夜监察。”
“江敛说得对。”
姜姒终于开口,定下了乾坤。
“曌儿,你既想要猛虎营,便得按江敛说的办。银子从江家出,账由朝廷核,兵归你调,但权——要分。”
殷曌看着江敛,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儿臣……遵旨。”
———
散朝后,宫道冗长。
江羡鱼和司维桢快步追了上来。江羡鱼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着唇,开口道:“殿下,您别怪我爹,他今日在殿上那样说……”
殷曌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临渊。”
江羡鱼一怔,随即眼圈微红,低声道:“是。您不知道,哥哥为了求得父亲点头让他入东宫,跪了祠堂,挨了家法,皮肉都打烂了。他还把江家名下最赚钱的几处盐井和漕运铺子都划到了公中,说是献给朝廷,只求换一个入东宫的机会……”
她说不下去了。
殷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羡鱼。
那双凤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我知道的。临渊的心意,我从来都知道。”
若是没有姒晏清,若是没有此次西南之行,只要母皇一道旨意,别说一个侍君,便是把江临渊扶上正位,她也未尝不可。
可是……
她思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六千两的银票。
“我在西南,以太女名义向你哥哥借了这笔钱,用来养那四十只老虎。”
“我若直接给他,依着他那性子,定是不会收的。你替我转交给他,就说……这是我欠他的,与朝廷无关,与江家无关,只是我殷曌欠他的。”
江羡鱼接过银票,看了司维桢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是苦涩。
朝堂之上,陛下已一锤定音,江临渊入主东宫已成定局。可殷曌这举动,分明是在划清界限。
司维桢在一旁看得分明,他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殿下,江兄所求,不过是个名分,哪怕不做正君,做个侍君他也心甘情愿。您怎的就……非要分得这么清楚?”
殷曌看着远处宫墙投下的阴影,轻轻叹了口气。
“临渊与我,自幼一起长大,他为我扮过太监,为我受过罚。我若把他当成筹码,当成交易的砝码,那我和母皇、和林深、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只懂算计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她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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