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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光影中,脖颈细长而柔和,晚风溜进来,柔软得似要化掉。
近乎憋着一口气,我说:“王八蛋,再他妈乱来老子宰了他!”
也不是“说”,应该是“叫”,我感觉口水都在头昏脑热中喷了出来。
“说啥呢你!”母亲在我胸前捣了一肘,劲儿不小,还真有点疼。之后,她像台遥控摄像头那样接连扫了我好几眼,说:“呸呸呸,快!”
我没说话,只是揉了揉眼。
“听见没?”她作势要再来一肘。
我只能“呸呸呸”。
母亲切了声,撇过脸去,一会儿又叹口气。“咋给你说的,别糟践自个儿,有的小人啊……”她没说下去,而是拐进了小区。
我呆坐着,半晌没说一句话。
下了车,母亲吩咐我从后车厢里拎东西,山药、柚子、肋排、羊肉、酸奶、啤酒,大包小包,可得有三四十斤。
我笑着问她咋知道我要回来,母亲白我一眼,反问我洗手没。
我丈二摸不着头脑。
她怪我啥也不懂,“吊完唁不拿白酒洗洗手?”
我打个嗝说洗过了,确实洗过了。
然而这一劫还是没能逃过。
就我在厨房帮忙热粥时,母亲翻箱倒柜找了几根小红绳出来,说明天再去殡仪馆套胳膊上。
没问题,行啊,无所谓。
谁知一碗粥没喝完,她突然问我随礼了没。
随了啊,能不随么。
她问我哪儿来的钱,我说借的,她眉毛一下就竖了起来:“丧礼钱能随便借?真有你的!”
第二天的火化仪式没怎么看,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而是这类生离死别的场面我确实喜欢不来,更何况王伟超他妈在憋了一天后再也憋不下去了。
这位面红耳赤的中老年妇女一度嚎得气若游丝、昏厥过去,在被抬到休息室后,又突破重重阻挠再次扑倒在冷藏棺上。
她梗着脖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连一向稳重老练、甚至对儿子的朋友有些冷酷无情的老王都佝偻着身子,一个劲儿地抹泪。
也就王伟超他哥尚能独当一面。
在火化搞了半个多钟头后,我进到后台给王伟超烧了几盘磁带,一盘盗版的Nirvana精选集,两期自由音乐的附赠合集,一盘Thepixes,正版的也有,《欲火中烧》和《上楼就往左拐》。
这儿乎是我精挑细选的所有家当了。
谨慎地擦干泪,我才走了出来,经过火化窗口时并没有停下。
九八年记大过后,王伟超就被踢出了田径队,也没比我多待几天。
据说中招前他曾试着报考本校的体育生,主攻短跑和三级跳,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毕业之前的多半年时间里,我们难免要照几回面,但彼此之间再没说过话。
唯一的例外是九九年初夏的体育加试,我和王伟超正好邻组,各带一个小队。
1000米测试前,我上主席台交名单时,他正在签字,我只能站在旁边等。
签完字,他冷不丁地转身,冲我笑笑说:“待会儿你可跑鸡巴慢点儿,别大伙儿都跟不上,那就去蛋了!咱这是考试,不是比赛!”
至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完全没了印象,只记得哨子一响我就卯足劲儿狂奔,400米的跑道超了第二名多半圈儿,事后差点被老师批死,不知道这算不算王伟超的阴谋得逞?
墓园离殡仪馆并不远,只需从后门出去,沿着柏油路走上个一两公里。
没有摔盆儿,没有引魂幡,没有披麻戴孝的贤子贤孙,没有奏乐和鞭炮,没有舞龙舞狮,没有脱衣舞。
只有稀稀落落的十来个人,顶着骄阳,在柴油机的轰鸣和农忙的粉尘下,顺着农户们空出的蜿蜒小径,一步步进了慕园。
骨灰存进了骨灰堂。
我问这算不算埋了,呆逼们有说算,有说不算,所以王伟超到底有没有入土为安我也说不准。
回来的路上,一个收猪的三轮车侧翻,不等收猪人爬起来,七八头二师兄便迈过晒着小麦的柏油路,叫嚣着往麦田狂奔而去。
我们停下看了好一会儿,足足抽了两三根烟。
如果——我是说如果,能来瓶凉啤酒的话,那就更好了。
当晚,哥几个提了点东西,一起去了趟王伟超家。
他爸不在,他妈在卧室躺着,他哥一个人搁客厅看电视。
《大宋提刑官》,我以为这剧早播完了,没想到还在演,真他妈长。
点了烟,他哥便招呼我们吃水果,理所当然,没人碰。
卧室隐隐传来说话声,应该是有其他人在,不过他哥还是冲里面喊了一嗓子,说谁谁谁来了。
他妈好像应了声,听起来像镰刀擦过了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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