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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听闻这些流言,也不知她怎的忽然有了气力,不仅撑着病体与宫人细问了此事,更亲自翻阅了太医院中的档,继而传了那日为卫湘诊过脉的方云青前去回话。
方云青自是不敢欺瞒国母,但先前又有圣旨命他不得外泄此事,他一时便难免左右为难。自知如何回话都不对,就只得跪伏在地,沉默以对。
……这倒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做法,因为皇后见他如此沉默,心中就有了答案,但于皇帝而言,方云青又并未抗旨不遵。
皇后自己猜到了端倪,总没道理怪到御医身上。
是以方云青从椒风殿告退半个时辰后,便有圣旨传到清秋阁,以有孕为由晋卫湘为从四品贵嫔,迁居临照宫仪华殿,为临照宫主位。
这道旨意和先前晋封旨意一样由容承渊这掌印亲自颁到清秋阁,卫湘也如往常般率领一众宫人跪接圣旨,但眼里泛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待得旨意在手中接稳,容承渊刚说出那句客套的“恭喜睿贵嫔娘娘”,卫湘已迫不及待地屏退了左右,又在刚听到房门的关阖声时就想开口追问。
但容承渊还是抢先了一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说着叹息摇头,自顾坐到了茶榻一侧,拎起放在案头的茶壶来斟了茶,饮了一口润嗓。
卫湘见状也坐过去,他便为她也斟了一杯,继而说起片刻前的经过,最后道:“皇后娘娘本就执掌六宫,又不惜为这事拖着病体求到清凉殿去,陛下自然不能驳她的面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陛下说,让娘娘只管安心养胎。”说着又饮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道,“他已打算命六宫都先行回宫去,唯他与娘子仍留在行宫。”
“既是如此,我们须得再推一推恭妃了。”卫湘先与他说了一句打算,接着就又问道,“但皇后何以为我的事这样大动干戈……只因我与敏贵妃相熟么?”
“这你倒不必多想。”容承渊缓缓摇头,“依我看,皇后此举只不过是急了。她失子以来,陛下头几日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后来虽不再这样守着,但每日也总要去看看,有时是一同用一顿膳、有时是说几句话。直至倾颜殿的风波……唉。”他慨然一叹,“皇后实在失了分寸,引得后宫议论不断,陛下也生气,便未再踏足过椒风殿。”
卫湘哑然:“所以,皇后担心自己地位动摇了?”
“是。”容承渊颔了颔首,“皇长子于她而言是把双刃剑,既能保她安稳,也能逼得她关心则乱、继而更失了分寸。此番她借你的事求到陛下跟前,便是想探探陛下的意思,看陛下在涉及后宫的事上还肯不肯给她这个发妻几分面子。”
卫湘的目光顺着他的话一分分冷了下来,复杂地一笑:“现下陛下倒是给了面子的,只是……”她禁不住地连连摇头,“陛下实则已摆明了不想挑明此事的虚实,皇后如此堪称逼宫,只会让陛下更加厌恶。我先前又为这个哭过一场,如今陛下被迫在我与皇后之间取舍,取了皇后就难免觉得对不住我,更要对皇后生恼了。”
“是。”容承渊神情淡泊,“其实皇后应该明白,她先前从无大过,膝下又有皇长子,陛下于公于私都不会多与她计较倾颜殿的糊涂事。但她这样阵脚大乱,一步步引得陛下更加厌恶,不仅是她,只怕皇长子的前程也要受些牵连。”
卫湘浅怔:“这话怎么讲?”
容承渊轻笑:“陛下方才已气得动了念头,说要即刻就送皇后回宫,还说要将皇长子交由谆太妃教养,我硬着头皮劝,好歹是劝住了。但皇后若一直这样糊涂下去,我也不能次次都劝——我也就这一条命啊。”
卫湘听得心情复杂。
宫中的皇子公主都自有一般宫人悉心照顾,所谓的由谁教养不过是个名头。但正因如此,这名头更能彰显天子的喜怒,是极具威慑力的说辞。
她与皇后之间……若抛开因敏贵妃而生的恩怨,只以同为女人的角度来说,她见皇帝这般恼怒,心下是心疼皇后的。
再怎么说,皇后是刚失了孩子的人。
不论她是否罪有应得,此时她都是个沉浸于悲痛之中的母亲。可她没法为孩子复仇,还要承受因后位不稳而生的不安,她视为依靠的夫君却只会因此对她更加厌恶,于是便拉出她的另一个孩子来震慑她,要她注意行止。
卫湘觉得皇后对皇帝必不像她这样戏真情假。他们是相伴七载的结发夫妻,总难免有几分真情,皇后若得知皇帝这样的打算,不知又要如何难过。
还好容承渊劝住了他。
……竟是容承渊劝住了他。
卫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问:“掌印此举,只是好心?”
“也不算吧。”容承渊活动了一下嘴角,侧眸瞥着她,笑得戏谑,“但我早说过,我没打算当什么奸宦。于朝堂、于陛下,后宫安稳都很重要,所以后位还是不要动摇得好。再者,哪怕只是为了皇长子,皇后也不能成为旁人眼中被陛下厌恶的发妻。”
“掌印顾及的事倒多。”卫湘笑了声,“改日我要给掌印刻个章,上面就写‘八面玲珑’,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掌印而存在的。”
“哈,不敢当。”容承渊品出她话里多少有那么两分促狭,了然道,“我知你为敏贵妃打抱不平,但这事你得体谅我的难处。敏贵妃那边,你别与她提,就不会有人把这话传到她耳朵里,省得她心烦。”
卫湘美眸一翻:“按这个理,掌印也不该与我说这事,省得我心烦。”
“……这怎能一样?”容承渊语结了一息,定定地看着她,忽而放软了语气,以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情绪道出一句,“你是自己人,这种事当然要让你知道。”
卫湘听到这话,不好再与他斗嘴,羽睫低垂下去,沉吟了半晌才又说出话:“好,那我听你的,不说。”
容承渊不再做声,只凝望着她,捕捉她眉梢眼底一丝一缕的情绪。
他知道她并没有多拿他当“自己人”,哪怕先前她出格地招惹了他,他也始终清晰地知道她只是拿他当做了谋算的一部分,是在演戏。
可她演得真好看。
他原不理解古往今来的昏君为何会为了美人荒唐到那种地步,但现在看着她,他就慢慢明白了。
——他知道她不是个仁善的主儿,也知道他帮她做的事一旦暴露便是死罪,可他就是愿意这样干。
……是了,他甚至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他自愿的。
他突然庆幸自己只是个宦官,不是当今天子,也不是野史中的那些昏君。否则的话,不论她想要酒池肉林、想要炮烙忠臣,还是想要烽火戏诸侯,他估计都会觉得:是他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这一天,容大掌印有了两个颠覆性的感受:
1.他居然庆幸自己是个宦官;
2.他心服口服,认为楚元煜确实是克己复礼的明君。
=
楚元煜:不是,哥们儿,你这就有点离谱……
第110章铺设“小湘多谢夫君。”
卫湘在容承渊离开后闲来无事,自去清秋阁的库里转了一圈,寻得一块上好的白玉石,交与傅成,让他去寻工匠刻个章子。
而后便是等待。卫湘在房里读着书不急不躁地等,也就才到傍晚,皇帝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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