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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鹤半辈子活得任性自在,说好听点叫潇洒随性,不好听点就是不负责任。她那颗美丽而小巧的脑袋里统共只能装得下两个人:她自己和半生未寻到的真命天子。至于父母儿子,那都是凡俗世里过眼就忘的一粒沙,统统可归为“坏人道心的妖物”里,休想在她心里划出半亩三分地来。
上一辈尘世沙垂垂老矣,管不上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本代尘世沙靠自己混到二十四岁,懂得自己找乐子和吃食,也不再需要她偶尔的一点垂怜。柳鹤无法从这两辈人身上摄取到在意,只好把自己扔到人堆里做她遇人不淑的苦命人。“儿子是同性恋”“遇到的都是负心人”这种事,也全是可用来博取眼球的谈资罢了。
路思澄习以为常,也没心思听他妈再复述一遍自己的悲苦人生。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里转了圈,看到远处林崇聿和陈潇站在一块绣着金凤的红木屏风旁,正和几位长辈寒暄。
头顶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林崇聿西装革履,体贴地微微垂首,侧耳同人交谈,姿态显得谦和且有风度。
路思澄盯着他,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还是没能尝出什么味来。他默默对着那两个人望了会,再一转头,却发现柳鹤不见了。
路思澄愣了下,四下没看到他妈的身形,心里登时一慌。他随手抓了个刚和柳鹤交谈的长辈问她去向,长辈摇头说不知,没注意她是何时不见了人影,旋即打趣他这么大人怎么还总爱黏着妈妈。路思澄随口敷衍两句,没心思和她多说,空酒杯一放匆匆在宴会厅里找起柳鹤的人。
这位长辈不知道,柳鹤状态不佳,出门在外轻易不能离人。路思澄和姨妈是相互约定好轮流看着她,平时路思澄和姨妈都不在家的时候则有两个阿姨照应她,总之不敢让她落单。外出赴宴当然不可能叫阿姨跟着,路思澄也是没想到只一个出神的功夫柳鹤就会跑得没影,宴厅里人群摩肩擦踵,他不敢高声喊,只能一边匆忙扒开来往宾客一边四处搜寻。忽然地,他听着宴厅角落里有谁摔碎了玻璃杯,一声清脆的巨响。
刹那间满堂皆静,所有人皆转头看向那边。路思澄脚步猝然一顿,透过人群看清角落里状况,满脑子登时只剩两个字。
完蛋。
柳鹤浑身湿透,脸颊和身上都挂着红酒液,贴身的长裙半脱,瘫坐在地板上仰头,像个美艳而疯癫的女鬼。他身前站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不像路家的亲眷,身上西装叫人拽得凌乱,惊诧而含怒地瞪着柳鹤。
路思澄冲过去,他扒开人,要先将柳鹤抱起来。柳鹤神情茫然,眼中是种近乎孩童般的疑惑和无措,叫他:“小澄……”
她胸前的裙子被拽下来,露着大片白皙肤色。路思澄脱了外套三两下把她裹起,柳鹤依偎在他怀中,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向大人告状那般,细声同他说:“他说他喜欢我的呀……”
“谁喜欢你!”那被她拽得衣衫凌乱的男人气急败坏,“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你突然跑过来脱我的衣服!”
“他说他喜欢我……”柳鹤小声地跟路思澄说,“他那样看着我,那样看着我喝酒,他这么爱我,我知道……”
“妈的!”男人破口大骂,“神经病吧你!”
路思澄不能答她,紧紧用外衣将她裹紧,没有理会其他人,低声安抚,“好了,好了,咱们先出去,衣服湿了就不漂亮了,我带你去换个新裙子好不好?”
柳鹤缩在他怀中抬头看他,鬓角的红酒液淌下去,划出道蜿蜒的红痕。
路思澄说:“妈妈……”
他的话戛然而止。
猩红的红酒液炸开,玻璃碎片轻巧跳跃到白瓷地板上。周围人惊呼出声,远处陈潇大叫了声“思澄”,踩着高跟鞋仓促冲过来。路思澄偏着头,额际汩汩淌下酒液,渐渐地,越来越红,越来越红,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落在柳鹤的白裙上,绽出密密麻麻的大小血花。
柳鹤手中抓着高脚杯——只剩个破碎的杯柄。路思澄没有说话,偏着头沉默。围观的亲戚惊疑着退后,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谁都不敢再靠前半步。鲜血流进他的耳朵,他模糊地听着有人说“又发病了”“早说别让她来”“精神病一样的”。陈潇跑过来,似乎是想上手把柳鹤拽起来,路思澄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掰开柳鹤的手,将酒杯的碎片慢慢接到手中,扔到旁边去。柳鹤在他怀中蜷着,好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总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蜷缩着,像只不知人事的小狗,小声问:“思澄,你爱我吗?”
路思澄唇角尝到血和酒液的味道,是种奇异的腥甜。路思澄裹紧她,抱着她站起来,回:“爱的,妈妈,我当然爱你。”
“你爱我吗。”她执拗着问,“你爱我吗?”
鲜血淌过他的眼皮,路思澄抬眼,看见林崇聿远远站在那块屏风旁,金线绣着的凤鸟在云霄间展翅,死气沉沉地仰颈长啸。林崇聿一只手插兜,身形挺拔,面色淡漠地和他对视。
他的眼神漠不关心。
路思澄抬手抹去眼上的血,抱着柳鹤往外走,轻声安抚:“爱,我当然爱你。嘘,嘘……好了,没事了,妈妈,我带你回去。”
陈潇来不及和林崇聿告别,跟在后头匆匆往外走。她将车开出来,路思澄抱着柳鹤坐在后座,打着电话说:“对……对,半年一直好好的,药也有在按时吃,估计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嗯,明天我带她过去,见面说,麻烦您了李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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