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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画着画着,她又觉得,三裥裙的形制更能在表现字的稳和伞面开合的独特设计,不会跟打褶一样死板,三裥裙可以做出裙面和褶裥两种颜色的碰撞。
只不过做不好很容易显肚子和胯,穿起来很挑人,裙头要低,褶裥跟裙片不能缝得太多,走动间不会像被箍住,裙侧左右两边像鱼儿摆尾,林秀水要很顺滑的布料。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碰撞在一起,她打了个哈欠,听见旁边有人问:“饿了没?”
吓她一跳,她老实回:“不饿,困了。”
此时亭子里桑英打着瞌睡,小荷想如厕,王月兰带她先回去了,陈九川倒是精神奕奕,“那走吧,先送你们。”
“画好了?”桑英迷迷糊糊地问。
林秀水打着哈欠回道:“没呢,哪有这麽快。”
陈九川这回走在她的前面,忽然出声,“阿俏,擡头。”
“擡头,”林秀水嘴里重复,跟着擡起脑袋,天上一轮明亮的圆月,两人站在月光地里。
没有错过这一轮月亮。
每一年都没有错过,在上林塘,在桑青镇,在西湖的天竺寺里。
林秀水想到很多年里,爹娘离去後,到时至今日,身边赏月的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那麽下一年呢?
她仰头看月亮,想的又不只是月亮。
在寺庙里林秀水睡不着,这里只有大通铺,大家胡乱合衣躺在一处,桂花味丶香粉味丶还有酸臭味混合着,随着呼噜声越打越响,那股味道变得愈发刺鼻,她睡得断断续续。
三更天的钟鼓一响,她悄悄爬了出去,整理自己的绿上襦,黄罗裙,系好裙带,打算找点水用帕子擦擦脸。
在寺庙里乱逛,看着满地细碎的桂花,沉闷的钟鼓声,飞檐翘角的屋檐,各种各样的佛像,和墙上丶牌匾丶柱子上描金的纹样,远处有木鱼子的咚咚声,诵经的声音时远时近。
林秀水走了好几间的寺庙,许许多多的细节在她脑子里,渐渐让绿绢布诗词伞有了身形,像是这古寺的沉静,又时而透露出的轻灵。
她走在古庙的道路上,打算放弃百叠裙,做三褶裥,不做抹胸,做上襦,用绿丶白和织金丶绘彩还有书法,不过怎麽融合得好看,她还得细想。
下午要到钱塘江观潮,吃了早上的斋饭,又逛了逛,大家动身离开,带了昨夜月中捡的桂花。上山路难走,下山要顺一点,一个时辰差不多,再转道钱塘。
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八月十六的潮水盛,钱塘江秋涛到临安江岸一带都很适合观潮。
人多得跟水里的鱼拍打上岸一般,近处的江岸没有位置,几人被挤到台阶上,王月兰大喊:“我的发髻,都快从我头上掉下来了。”
“潮水没来,我就要被夹扁了,”桑英将脑袋伸得鹅脖子一样长,从人群里挤出去,努力往江面瞧去。
小荷坐陈九川肩膀上,林秀水没来得及抱怨,第一波的江潮缓慢涌来,从很远的江面,如同一道狭窄的白线,到跟前才发觉是翻滚的浪潮。
此时浪不算猛烈,每年的弄潮儿赶紧到江面上,一个个纹身披发,拿着一大把油绿的清凉伞,或是一面彩旗。在衆人的惊呼声里,一个跃身如同鱼一样钻到浪里,随着浪头翻滚,旗子和伞一上一下地翻腾,浪头已经狠狠击打在岸边,他们仍在跟浪潮搏斗。
王月兰嘶了声,看得目不转睛,“这不要命的,有这连命都能豁出去的架势,赚点其他钱多容易。”
不过到弄潮儿都上岸来了後,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随即浪席卷着浪,一浪又一浪滚滚而来,白浪有滔天的架势,溅起许多丈高的浪潮,拍向无数人。
一时只听闻无数尖叫声,浪像暴雨般落下,哪怕林秀水站得已经很远,脸上都被溅了许多水珠,眼睛糊上了水,却仍努力睁开看磅礴的潮水,耳边听不到惊呼,只有浪如山崩地裂的声音。
真是浪如山峰,银山万叠。
哪怕许久後,林秀水也无法忘记观潮带给她的震撼,那种强烈的席卷一切的震撼,她又铭记着浪花的拍涌,湖面涌起来的波纹,飞溅时的弧度,白浪与黄水的交织。
她到家後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这滚滚而来的浪头,又变成山水墨色,在油纸伞上呈现,逐渐变成小浪花晕染开来。
到了转日,她去裁缝铺里,正好跟金裁缝碰上。
“观潮把你吓到了?”金裁缝推开铺门,点点她乌青的眼底,“真吓到了?”
“我怎麽可能吓到,”林秀水矢口否认,她指指自己,“我已经参悟了那两把伞的真身。”
金裁缝嫌弃道:“你要去的不是天竺寺,我还以为你上哪个野寺庙里,看到妖孽了呢?”
“老金,你别说神神鬼鬼的话,来瞧我的大作,”林秀水拿出两张卷起来的画纸,用桌子上的木质镇纸,压在画册两边。
金裁缝挂好一件红罗直袖衫,慢步走过来,没有抱有太大的兴趣,“我瞧瞧,你想出了什麽名堂来。”
“嘶,有点意思啊,”金裁缝的神情从平静,连眉头都整个挑了上去,看这最先的一副,是由绿绢诗词伞而来的。
形制很板正,完完全全的上襦和三裥裙,没有丝毫的改版,上襦是绸缎绿,领子和袖口则为白边,诗词做底,如果料子能实现画出来那种绿的清透,这件上襦靠颜色取胜。
跟下面的白罗三裥裙,很押韵。
妙的点在于,林秀水将裙子的素面设计为白日光透过来的墙影,竹影丶桂影是绿的,用织金作为影子的打底点缀,墨色的诗词一长句一短句分布在裙子左右,并不突兀,乱中有序。深褶裥里为月色里的墙影书画,绿绢布做底,竹影丶桂影全是不同层次的黑,水墨晕染,而用银织线来绣出飘逸的字迹。
金裁缝已经能想出,所用料子够好够顺滑的话,织工丶画技都能配得上的话,那麽这条裙子会呈现出动与静两种不同的美。
至于下面那一张画卷,裙子压根不按现有的形制来,剪裁的样式一层又一层,如同浪花翻涌,又像重峦叠嶂,只用黑白灰三色便过渡出水墨画的感觉,很飘飘然。
“你,”金裁缝打量林秀水,欲言又止,“这一天又新找了个师父?”
林秀水回答很果断,“对啊,一个是寺庙里的墙影大师,另一位则是千层浪师父。”
“对我造成了相当深刻的影响。”
“做衣根本不在于繁复,贪多贪足,而在于大道至简。”
金裁缝说:“你去当道姑吧。”
“那不行,裁缝作少了我,相当于针没有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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