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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木生指指自己,“你就没看出点名堂来?”
“看出来了。”
张木生期待,林秀水打量他一眼,“之前是黑灰,眼下是黑炭。”
“你这人,”张木生真气恼了,他用手用力点点自己,一字一顿道:“我丶长丶高丶了!”
林秀水听到第一个念头,好耶,不用赔一百文了。
第二个念头,到底长在哪里了,头发吗?鞋子吗?
不过没说出来气张木生,而是招招手,“你脱了鞋站那桑树那刻了线的地方量量。”
一看她沉默了,嘿,还真高不少,有一根小拇指那麽高。
张木生昂起头,“不靠鞋,不靠帽子,纯靠我自己长的。”
林秀水倒是不否认,毕竟别看张木生黑里瘦,还总簪大红花,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但很说话算话。
自从她给人家支招的二十来日,没下雨日日卯时到蚕花菩萨庙里,左右换脚跳摸竹竿,下了雨,在家里挨爹娘骂也要撑竿子吊红布摸。
日日晌午去摸鱼摸虾,下雨也不歇,反正林秀水不止一次吃到他摸来的鱼虾。
又跳又蹦又吃鱼虾,饭量还大增,想不长高都难。
之前张木生总想着靠鞋,靠帽子,靠外界东西长高,眼下他确实靠自己一寸寸拔节。
林秀水真心地说:“恭喜恭喜。”
“我再也不是矮个了,”张木生抽噎,抹着脸说,“我总算长个了,我这样瞧着是不是比人家老丈拐杖高了?”
“高了…吧”
张木生肯定自己的身高,“那必须比拐杖高。”
“我长高路上最感谢地人,非小娘子你莫属,虽然你比我年纪小,”张木生说到这顿了顿,而後语气坚定,“我得喊你声姐,你认我做个干弟吧,我喊你干姐成不?逢年过节,我肯定拿猪鸭上门,再给你磕头拜谢。”
啊?
林秀水瞥他一眼,走得飞快,“我消受不起,你可饶了我吧。”
“姐,你咋走了呢?姐你别走啊,我还没说谢礼的事啊”
不走还等着留你吃饭啊,林秀水跑得飞快,她懒得搭理,得赶紧上工去了。
到船洞里摇她的小船出来,水波荡漾,两岸人家在她的摇动里慢慢远去,偶尔接两个活,有人从窗子吊下篮子,她取了东西放船上,有的人家正在屋檐下,捧碗喝粥,又起身到栏杆边,招呼她上自家屋头喝碗粥。
有娘子在河边捶打衣裳,有船急急划过去,要上李妈妈家産药铺买産药,也有小儿哇哇大哭,被蜂蛰了眼皮,爹娘搭了别人的船,要带它上西边的眼药铺去。
林秀水乐呵瞧着,拐过弯进入繁盛的桑绫弄,快到上巳节,这里的衣裳总最时俏,小娘子们头上簪了鲜花,挽手携伴来瞧衣裳,试试新出的丝鞋。
她下了船,走在人群里,像是镇里生的小娘子了,初时一个月她刚来时,瘦得脱了相,穿件旧蓝袄子,再普通不过的样式,素面朝天,不知打扮,在桑绫弄这个穿衣光鲜时俏的地方里,她很显眼。
但同上个月相比,她脸上长了些肉,有了血色,唇不再苍白,眼神黑亮,也有闲心打扮起自己,梳流苏髻,发尾绑两根青蓝色的飘带,前头扎两朵粉白的茶花。
虽然还是青布旧衣,却做了新的领抹,绣了花样,编团花结挂在自己腰间,挎着自己拼凑的包,不再是单调的颜色,她拼了许多种颜色,花里胡哨的。
她就在这些日子里,极为自然地融入桑青镇里,她所有接过的活,见过的东西,都曾或多或少让她有了小小的改变,她接受这种改变。
路上有不少娘子瞧她,看她脚步那样轻快,又相互笑笑转过头。
林秀水迈进成衣铺里,顾娘子瞧她,笑道:“今日这包不错,够花的。”
“我昨儿心血来潮拼的,”林秀水取下来给她瞧,“发觉这青橙两色搭得挺不错,娘子你要的话,我给你家阿玉也做一只。”
顾娘子说起女儿,眉目带笑,“可别惯她了,总是要这要那的。”
“对了阿俏,你过来,”顾娘子让她跟自己到屋里,拉了把凳子叫她坐下。
林秀水不明所以,她纱缎这些日子补得挺好,又快又稳,且还教了大春玲熨细布,连布婆那看布,她也隔三岔五便去,从没有缺漏过,她不大明白顾娘子寻她有什麽事。
顾娘子在点茶,她慢慢地说:“你这手艺留在熨布这,属实有些屈才,但眼下裁缝作那里人实在多,你在这惯了,进去也不大合适。”
“我想就後楼那里,给你新移出个地方来,那块地供你缝衣如何?这前头活简单,你上午熨布,下午缝衣上领抹或是其他,你一个人做两份活,我跟账房说,四月发钱的时候,再给你多两百文。”
也便是林秀水正式涨了两百文,记在账面上,多馀六百文,是从顾娘子这头单出的。
比起工钱,更让林秀水惊喜的是,她有个专门的地方缝衣了,在後楼靠一排窗子的地方,宽敞明亮,有张大宽桌,软椅,一个小柜子,和专属的针线盒。
从熨布到缝衣,她算是往前走了一大步。
而且今日下工时,她便领到了月钱,包在红布里,正正好好一贯钱,沉甸甸的,她等了许久的月钱。
她欢喜极了,尤其顾娘子先前承诺会给她一匹布,她选了不出错的梅子青,尺幅特别大,供她丶姨母和小荷各做一件上衣的。
林秀水的笑没从脸上掉下来,神色明媚,她要同姨母说。
当然要买东西寄回上林塘,她想起自己坐官渡过来时,陈家伯母掏了自家许多好东西要给她,但她没有收,已经得过人家很多恩惠了。
这会儿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上林塘出的米得运桑青镇,运临安府,春耕时纲运司会派人盯着,怕亩産不到,田户是脱不了身到镇里来的。
林秀水找人寄东西回上林塘去,有些麻烦,官渡不会送到人家中去,从前她和姨母互捎东西,是陈九川来回送的,不过他前两个月接运船货,到庆元府去了。
她如此想着,收好月钱,将布匹放好,摇着船在河里,想到从前,想到以後,而她走在最好的时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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