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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首一諾(第1页)

燕地,深秋。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在「昌茂粮行」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天还未亮透,门外已蜷缩着几十个衣衫襤褸的农人,他们揣着手,跺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人龙中的老农桓魋,他佝僂着背,紧紧抱着怀里一个用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像是抱着救命稻草。那是他按户领到的、朝廷新赐的「天凤钦尺·同风斗」,光滑的木身上,玄鸟与凤凰的纹路在熹微的晨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小女儿阿禾病了,咳得厉害,胸口疼得整夜睡不着。医者说,需得用钱换几味药材方能缓解。今日,他必须把这辛苦半年收成的粟米卖掉。

「吱呀——」

粮行的大门终于开了。管事模样的男人挺着肚子走出来,扫了一眼冻得瑟瑟抖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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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好队!一个个来!都用新斗量!听见没?朝廷法令,违者重罚!」那管事模样的男人挺着肚子,例行公事地高喊了几句,目光却像掂量货物般在冻得瑟瑟抖的人群中扫过。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排在前头的几个人,或是衣着稍显体面,或是与那管事递交粮袋时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那管事虽也摆出了新斗,但称量时,那木斗总会「不经意」地在他手中巧妙地颠上那么几下,让内里的粮食塌陷下去几分,这才倒入粮行的麻袋中。那几人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也只是默默收下了比预期略少的钱币,低头匆匆离开。

轮到桓魋时,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将那视若珍宝的「天凤钦尺·同风斗」从怀中取出,双手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捧到对方面前,声音里带着卑微的恳求:「管事的,您行行好,小老儿用的是朝廷赐的新斗,全新的…您看…」

那管事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满是补丁的衣衫和冻得通红的脸庞,鼻子里哼出一声,并未去接那斗,反而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手中的竹简名册,拖长了声调:「桓魋?」

「是,是小老儿。」桓魋连忙点头哈腰,浑浊的眼里满是期盼。

「嘖,」管事皱起眉,手指在竹简上胡乱一点,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今日收粮的钱款配额…嗯,已满了。没你的份了。下一个!」

「满…满了?」这3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桓魋仅存的希望。他猛地愣在原地,乾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几乎语无伦次,「管事的,求求您,行行好,不能满了啊…我女儿病得重,等着钱救命啊!我…我排了一夜的队…天没亮就在这儿了…您慈悲…」

「满了就是满了!耳朵聋了吗?」管事猛地提高嗓门,挥手驱赶他,像驱赶一隻恼人的苍蝇,「规矩就是规矩!没钱收了,你让我怎么办?难不成我自己掏钱买你的粮?快滚开!别挡着后面的人办事!」

后面排队的农人们大多沉默地低着头,有人不忍地别过脸去,有人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无人敢出声质疑这显而易见的刁难。他们紧了紧怀中或许同样藏着的新斗,眼神麻木而无奈,彷彿早已对这套「钱满了」的说辞和区别对待的潜规则习以为常,甚至无力反抗。

桓魋看着那一张张沉默而麻木的脸,巨大的绝望和无助瞬间淹没了他。救女心切的焦灼压倒了最后的尊严,他扑通一声,竟是要当眾跪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管事的!那…那不用新斗了!用旧的!用旧的斗行不行?您行行好,多少给点就成!求求您了!」

那管事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依旧是不耐烦的神情,语气却缓和了些,压低了声音,彷彿施捨般道:「哼,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抱着那劳什子新规矩…罢了,看你可怜。去,到后面重新排队去!用旧器量,价钱…自然按旧例。」

「哎!哎!多谢管事!多谢管事!」桓魋连声应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他脸上挤出的感激笑容比哭还难看,额头方才磕碰处还沾着灰土。那卑微的姿态,并非不觉屈辱,而是将所有翻腾的愤懣与不公死死压进了肺腑最深处,压得他心口疼,几乎喘不上气。他佝僂着背,彷彿那无形的重量要将他的脊梁彻底压断,紧紧抱着怀里那依旧崭新、此刻却无比烫手、显得无比讽刺的新斗,一步一步,踉蹌而沉默地走向队伍的最末端,重新融入那片同样饱含屈辱却敢怒不敢言的人群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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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攥着那几枚冰凉刺骨、几乎硌入手心的半两钱,彷彿攥着女儿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踉踉蹌蹌地衝向镇上唯一的药铺。那点可怜的铜钱在他汗湿的掌心被捂得温热,却依旧轻飘飘得让他心慌。

「先生!先生!抓药!救我女儿!」他气喘吁吁地将钱币一股脑拍在柜檯上,声音因急切而嘶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药铺先生,充满了最后的乞求。

药铺先生拈起那几枚钱,随意掂了掂,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取出几味药材,用小巧的戥子称了称,又摇摇头,从中拣回一些。

「老丈,」先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淡漠,「不是我不帮你。你这点钱,连半副药的零头都不够。你看,这味『贝母』价比黄金,你这点…嘖,连一钱都买不起。顶多…只能给你抓两剂最便宜的清热散,吊着口气罢了吧。」

那轻飘飘的话语,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桓魋心口。

「…不够?」他愣在原地,彷彿没听懂这两个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柜檯上那少得可怜的几味草药,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嘴唇哆嗦着,想再哀求些什么,却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不出一点声音。

绝望,不再是无形的情绪,而是化作实质的、冰冷彻骨的河水,从头顶猛地灌下,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僵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疼。他眼前一阵黑,药铺的招牌、先生淡漠的脸、柜檯上的药材…一切都模糊扭曲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走出药铺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跌跌撞撞地拐进一个无人的街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滑蹲下去。

他猛地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一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里。一声压抑到了极点、彷彿从肺腑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呜咽猛地衝破了他的喉咙,那声音嘶哑破碎,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跌入陷阱、濒死绝望的老兽,在无人的角落里出最后的悲鸣。肩膀因这无声的痛哭而剧烈地颤抖着,缩成一团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几双沾满泥泞的旧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桓老哥…」

「魋叔…别这样…」

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老农围了过来,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愁苦与无奈。有人叹着气,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亮的铜钱,塞进他冰凉的手里。另一人犹豫了一下,也从贴身的破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文。你一文,我一钱,带着彼此的体温,勉强凑成了一小捧。

「先…先抓副药回去…给禾丫头灌下去…顶一顶…」为的老农声音乾涩,拍了拍桓魋剧烈颤抖的背,「总…总有办法的…」

桓魋没有抬头,只是那攥紧了那几枚带着乡亲体温和汗味的铜钱,彷彿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终是化为了更沉痛、却也更无力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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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桓魋正在城外田埂上呆,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却忽见一队黑衣玄甲、气息冷肃的人马径直入了昌茂粮行。为者一言不,只亮出一面玄鸟权杖,那平日趾高气扬的粮商和管事瞬间吓得面如土色,点头哈腰地将人迎了进去。

桓魋的心猛地一跳!是黑冰台!朝廷的使者!

他不敢靠近,只远远守着。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队黑冰台出来了,粮商跟在身后,赌咒誓:「大人明鉴!小人一向奉公守法,用的全是朝廷颁下的新斗!绝无半点欺瞒!」甚至还让人搬出了几件光鲜亮丽的青铜新斗作为证明。

黑冰台未一言,上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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