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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后院的鸡刚叫头遍,许峰就被一阵细碎的响动惊醒。不是老鼠啃药箱的窸窣,也不是风扫落叶的沙沙,是一种极轻的、带着韵律的喘息,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
他披衣下床,推开后窗——月光正斜斜地落在墙角的干草堆上,那里蜷缩着个人影。青丝散乱地铺在草上,沾着露水,像一捧被打湿的墨。更醒目的是她后心那道伤,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的银蓝色,像被什么东西灼过,半片银灰色的羽毛嵌在血肉里,根根羽管都透着寒气。
“别动。”许峰的声音惊得那人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带着全然的警惕,像刚被惊醒的狼崽。她的手闪电般扣向他的手腕,指节绷得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那是个极其标准的擒拿姿势,快、准、狠,绝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身手。
许峰顺势反手一拧,却在触到她伤口的瞬间,感觉到她身体剧烈一颤。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突然涌进一层雾气,警惕碎了,只剩下茫然,像迷路的孩子。
“疼……”她低低地哼了一声,手松了,整个人软倒在干草堆里,眉心拧成个疙瘩,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词,音节古怪,却带着种玉石相击的清越。
许峰把她抱进屋时,才现她身上的衣服碎得不成样子,料子却非丝非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流光。最奇的是她鬓角那缕白,不像染的,倒像天生就带着雪的颜色。他取来金疮药,刚要碰那银羽,她突然又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出威胁似的低鸣,手在身侧摸索着,像在找什么武器。
“我救你。”许峰放缓了动作,把药碗推到她面前,“这药能止疼。”
她盯着药碗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他,眼神里的茫然更深了。“我……是谁?”她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里是……哪里?”
许峰的心轻轻一动。失忆了?是真忘,还是装的?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那半片银羽,指尖触到羽根时,感觉到一丝冰凉的灵力,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山神庙见过的、刻在石碑上的符文。
“你在我医馆门口晕倒了。”许峰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跳起来,照亮她苍白的脸,“我叫许峰,是这里的大夫。你呢?还记得什么?”
她摇摇头,目光扫过屋里的药柜、墙上的草药图谱,最后落在他磨得亮的药杵上,眉头微蹙,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头好疼……”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肩膀微微抖,“好像……有很多人在追我。”
许峰煮了碗米汤,递到她面前。她接碗的姿势很怪,手指虚虚地搭在碗沿,不像端,倒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米汤洒了些在手上,她却像没察觉,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空落落的,偶尔闪过一丝锐利,快得像错觉。
天亮时,巷子里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她突然惊得跳起来,撞到了床头的药箱,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别出声!”她扑过去捂住许峰的嘴,眼睛死死盯着门板,呼吸急促,“他们来了……会找到这里的……”
许峰闻到她间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心里更确定了——这姑娘绝不是普通人。那瞬间爆的警惕,那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比他见过的任何江湖好手都敏锐。
“没人来。”许峰掰开她的手,指腹触到她掌心的茧子,不是绣花针磨出来的,倒像常年握兵器留下的,“是卖早点的。”
她愣了愣,慢慢松开手,脸上血色尽褪,重新缩回床角,喃喃道:“我好像……很能打。”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突然做出个握拳、出拳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凌厉的风,却在收势时茫然地垂下手,“可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打。”
许峰蹲下来收拾药瓶,故意把那半片银羽掉在她脚边。她的目光刚触到银羽,瞳孔猛地收缩,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脸色比刚才更白了。“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颤,“看到它,我心慌。”
“从你伤口里取出来的。”许峰观察着她的神色,“或许和你是谁有关。”
她却突然抱住头,痛苦地哼起来:“别逼我想……头要炸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许峰叹了口气,把银羽收起来:“不想了,先养伤。”他起身要走,却被她拉住衣角。“我能留下吗?”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受惊的鹿,“我没有地方去。”
许峰看着她鬓角的白,想起昨晚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点了点头:“后院有间空房。”他顿了顿,“你总得有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米汤的手,又看了看窗外抽芽的柳树,轻声说:“叫……柳月吧。”
柳月住下的第三天,就露了回“马脚”。那天许峰在院里晒草药,被突然窜出来的野狗扑了个正着,他下意识地后退,却见柳月从屋里飞扑出来,动作快得像道影子,一脚就把野狗踹出两米远,落地时还稳稳地护住了旁边的药匾——那姿势,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的护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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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呜咽着跑了,柳月还保持着踹出去的姿势,脸上是全然的错愕。“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能踢那么远。”
许峰捡起掉在地上的金银花,淡淡道:“可能以前练过武。”他没说的是,刚才她出脚时,他分明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属于茫然的冷光,像出鞘的刀。
这天晚上,柳月坐在窗边,看着许峰在灯下碾药。他的手指很长,握着药碾子转得很慢,药粉簌簌落在碗里,带着股安稳的气息。她突然问:“许大夫,你见过会飞的人吗?”
许峰抬眼看她:“说书先生讲过。”
“那你信吗?”她的目光很亮,带着点试探。
“信则有,不信则无。”许峰把药粉包好,“就像你信不信,你总有一天会想起自己是谁。”
柳月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她没告诉许峰,昨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穿银甲的士兵,还有个声音对她说“叛徒,拿命来”。她更没说,每次摸到后心的伤疤,她指尖都会泛起淡淡的银蓝色——那是她身体的本能,比记忆更诚实。
而许峰也没告诉她,他在她换下的衣服里,现了块碎玉,上面刻着他只在古籍里见过的符文,是神域的文字,意思是“守护”。他更没说,他磨药时,总在留意她的影子——那影子在月光下偶尔会拉长,露出对隐藏的、银灰色的翅膀轮廓。
一个假装失忆,藏起满身的锋芒与秘密;一个故作不知,揣着识破的真相与试探。医馆的油灯昏黄,映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窗外的月光却像水一样,漫过门槛,把他们的影子浸在一片温柔的朦胧里,仿佛这样,就能暂时藏起那些汹涌的过往与未知的危机。
柳月看着许峰把药包好,突然觉得,或许就这样“时忆”下去也不错。至少在这里,不用提心吊胆地跑,不用握紧冰冷的武器,只用每天看着他碾药、晒草,听巷子里的吆喝声,就像个真正的、普通的姑娘。
而许峰看着她鬓角的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也悄悄把那半片银羽藏进了药柜最深处。有些秘密,不急着揭开,就像有些伤口,需要慢慢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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