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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南风烘吹,蔷薇泼辣辣地疯长,甜香味儿漫过粉墙黛瓦飘入屋内。
安澜坐在菱花镜前,凝望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雪腮粉面,分明是芙蕖般的容色,可这般细细端详,倒像对着另一具陌生皮囊。
一股炽念蓦地涌上心口,她极想抛开所有桎梏,痛痛快快地为自己活一遭。可这念头立刻被她的理智摁下了。三日后,她便要顶着这张脸,替沈府二姑娘出嫁……
安澜略微心烦意躁,耳畔又一阵嗡嗡嗡~~
一只苍蝇不识趣地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安澜玉指轻弹,倏地,那蝇子便晕头转向、一头载往窗外。
动作快、狠、准。
她小心拭净手,拢了拢金钗珠翠点缀的云鬓,换上一身蜀锦褙子,从屏风后转出来,便见侍女樱桃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手中的托盘陡然坠落,将适才为她染指甲的蔻丹饰物哗啦洒了一地。
对面,一道曼妙的身影迤逦而来。
"二……二姑娘……"侍女吓得双腿发软,噗通跪了下去。
沈二姑娘?她怎么来了?!
安澜心下一凛。俩人从未遇见过,也绝不能碰面。确切地说,安澜被沈府主君隐秘安排在这座汴京城郊的府邸里。
不速之客徐徐走近,她云鬓花钗,颜若芙蓉,珠裙摇曳间流光熠熠,确乎是京城出了名的大美人。打量之下,安澜更是吃惊。未见面时,只知外貌像似,所以沈尚书许下重金,要她替沈二姑娘出嫁,却未料竟能相像到如此地步,宛若同胞姐妹,镜中双影。
沈清婉惊怔的眸光也全然凝聚在安澜身上,像似忽而窥见了另一个活生生的自己。
安澜娉婷而立,任由她审视。
沈清婉水灵灵的眼眸满是诧异,隐约生起一缕难言的酸涩。
"原来是你呀。"
安澜微微垂头,朝她福了福身:"您是沈姑娘沈清婉?今日有幸得见。"神情温婉端庄,面容漾着一抹得体的姣色。
不仅仅外貌如出一辙,就连神情、声音、一举一动亦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终究是个赝品!
沈清婉矜贵的虚荣心被激发,微微抬起精巧的下颌:"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春秋几许?"
"名字倒不重要,年岁二十又一。"安澜故意说小了一岁,学着她软声细语,黛眉轻蹙。
彷佛受到挑衅,芳龄十八的沈清婉眸光泛着鄙薄之意,唇角却挽出温柔浅笑:"你与我,倒有几分相似,不过,看着略微显老,头发似乎不够乌亮,肤色也略欠白润。"
安澜:……
啧,都什么时候了,千金大小姐还有心情比美挑剔?
这阵子,安澜每日敷脸,用的是沈千金的少女美颜膏,肤色白皙亮泽不少。还有头发、双手、浑身上下统统保养了一番。
她早有听闻,沈清婉早早对檀昭一见钟情,央着老爹金榜捉婿。当年檀昭探花及第,多少闺秀争着抢,就连长公主也是昏了头。檀探花惹出诸多桃花债,皇帝为了平息事态,谕旨促成沈清婉与檀昭的婚约。只是,沈千金苦苦等候三年多,既然她对那如意郎君梦寐以求,缘何替嫁?
为了避免与真千金对峙,安澜瞥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樱桃,还愣着做甚,快去备茶。"
侍女抬起头,惊惶惶地看着自家的真主子:"姑娘,潘嬷嬷去请主君了,主君他,很快会来……!"侍女樱桃小脸涨得通红,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了。
沈清婉流露几分怯色,却不愿在生人面前示弱,便对侍女轻斥道:"这儿没你的事,快去外面守着。"大婚将至,沈清婉晓得不合适,却实在抵不住好奇心,偷么来瞧瞧这位替她出嫁的人。
沈清婉的眸光从上往下,掠至安澜胸前。
不由地微怔。
这也,过于膨膨鼓鼓的!
两道饱满几近裂帛而出,委实惹眼……秾丽鄙俗。
沈清婉双颊飞上一抹红霞,撇开目光:"还有,你太胖了,少吃些吧。"他们大周可是以瘦为美。
事实上,安澜骨肉均亭,该纤细的纤细,该丰盈的丰盈。站在一道比较之下,沈清婉略矮,身形清瘦,更显得娇美依人。
安澜坦然面对,继续模仿她的神情,微微嘟起唇:"妹妹所言极是,我这人好吃,容易发胖。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已经消瘦不少,下巴也尖了。"
"谁是你妹妹,你且好自为之吧!"沈清婉斜她一眼。来时心绪本就悒悒不欢,此刻更似蒙上了一层阴翳。沈清婉将团扇半掩容颜,莲步轻移,徐徐向门外行去。
正巧。
沈府的主君,户部尚书沈博文走入屋内,瞧见两个女儿,一下子惊得脸色煞白。
左看看,右看看。愣怔半晌。
潘嬷嬷尾随在后,眼见千金主子趁她外出之际,竟偷跑来此,潘嬷嬷险些心跳戛然,但气又不敢往主子身上撒,便箭步冲到安澜面前,瞠目叱道:"你怎么敢的?!谁允许你出来,还敢与主子搭话儿!"潘嬷嬷是沈二姑娘的奶娘,这段时间也是她调教安澜,认得安澜身上那件织锦褙子。
那妇人气势汹汹,若非安澜顶着一副酷似沈千金的容颜,那妇人抬在半空中的手可真要扇到她脸上了。
安澜移着一双烁烁的明眸,对上她责难的目光:"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主子如此说话?是要我来掌嘴,还是你自己来?"声若柳莺婉转,却含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潘嬷嬷蓦然恍惚:"你……"忙不迭地转头,左看看,右看看,将两位姑娘又细细比较一番。没错啊,她没有认错人。"好啊你!竟敢唬弄我!"潘嬷嬷气得手指安澜的鼻子。
沈博文在边上冷眼旁观,忽尔拍手笑道:"好,好,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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