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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明撩易躲,暗恋难防。
哪怕脑回路来个托马斯回旋,林可也想不到孟昶青会喜欢自己。这么多年只谈过一次恋爱的林可,心里实在是没有那根弦,那些个缠缠绵绵的离别愁绪,在她心中留了不到半刻钟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其他的纷扰杂事。
越行天色越黑,泥泞的土路并不好走。不远处可以看到成簇的窝棚,窗里透出隐约的灯火,穿透夜色给人带来一丝暖意,却衬得身上愈发寒冷。林可停住脚步,搓着手呼出一团白气,有些后悔先前没有把自己那匹马给骑出来。
弄得那么迟,是因为送走孟昶青之后,她又顺便去附近的村子转了一趟。村民们家中都有足够的存粮,不少人房梁上甚至还挂了一两块腊肉。白面馒头不再是难得一见的美食,在家中受宠的孩子也已经有了嫌弃杂粮窝窝头的余裕。
没有苛捐杂税,有口饭吃,这在林可看来,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好处,云阳的百姓却对她感恩戴德,各个视她为再生父母。这是一个比烂的时代,历史书上对普通人的境遇通常只有寥寥几笔,在古代,可能不闹饥荒没有流民就是所谓盛世,而当乱世真正来临,便是白骨露于野,十室九空,天下鬼哭。
若非穿越,恐怕林可永远体会不到这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与艰辛。没有化肥,没有良种,一亩地才二百斤不到的产量,再怎么省吃俭用,也就是撑上几个月的事情,底层百姓光要活下去,恐怕就得竭尽全力。回报永远不会与付出形成正比,对他们来说,人生就是吃苦受累,咬牙忍耐,偶尔才能穿插些许欢愉,在这个世上,没有谁能活得容易。
想起那个涕泪横流,一边下跪一边喊她“菩萨转世”的老婆婆,林可停下脚步,斜靠在一棵枯树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要真是菩萨转世,恐怕想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给麻溜儿弄回现代去。
现代多好啊,白面馒头她能买两个,吃一个丢一个!
正想到这里,远处却有一团橙色的火光穿破黑暗而来,晃晃悠悠的越来越近。林可一愣,便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站直身体看去,才发现是先前那家的大儿子举着火把追了过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岁数差不多的同村青年。
“朱天?”林可疑惑道:“怎么了,你怎么追出来了?”
“林大人,可算找着您了。”朱天见到林可,双眼顿时一亮:“我看天色黑下来了,这条路不好走,就想送您一程。”
“送我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林可笑了笑:“难道在卫所里还能碰上打劫的不成?”
“不是,不是。”朱天哼哧哼哧了几声,视线投向身后几人:“您,那个……兰虎,曹云,袁园,你们几个自己说!”
叫曹云的胆子大些,嘿嘿一笑便站了出来,挺着胸膛道:“林大人,我想跟您一起去打仗!”
兰虎也跟着嚷嚷道:“俺也要跟其他人一样立大功,拿那个什么章的,当大官。”
“朱天跟兰虎也就算了。”
林可道:“曹云和袁园都是家中独子,又不曾成亲生子,按照规定,是不能参加正规军上战场的。”
“林大人今天吃饭时,不说要搞个人身保险嘛。”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袁园忽然出声道:“我娘得了饿病,差点就死了。是林大人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一口饱饭吃,救了我娘一命。从前是怕我死了娘没人养活,这回好了,有保险,我就是死在战场上又怕什么,这条命早就是林大人您的了。”
“对啊。”曹云连连点头,也跟着说道:“袁哥说得没错。林大人,袁哥都给咱们分析过了,这次去打流民,是有奸臣陷害您,要是打了败仗,云阳就没了。林大人,要是云阳卫所不在了,甭管啥独子不独子的,咱们也一样活不下去,一样会断了香火。您就让我们跟着您干,这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我们自个儿!”
林可沉吟不语。
四人都望着她,年轻的眉眼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小小的村子像是卫所的缩影,这些人里有的想要报恩,有的想要护家,有的想要建功立业,每个人的出发点都不同,却无一例外地信任她、爱戴她,相信她会带领云阳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这热血与真心未必有多么纯粹,分量却足够沉,足够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不知不觉中,她身上已经肩负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好。”林可开口,眼神如山岳般坚毅沉稳,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你们随我去番峒,远辞家,共生死。不为别人,只为保家卫国,只为父老乡亲,只为我们自己!”
同一时间,西原。
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这些人与其说是乱兵,倒不如说是尸体。其中夹杂着的那些气质彪悍、身体健壮的青年男子便格外显眼,这些人是乞活军精锐,红阳教的骨干,以“弥勒降世”的谶言鼓动民众,组织起这么一支起义军来。
红阳教的教义声称,无生老母先后派燃灯佛、释迎牟尼佛、弥勒佛入世,分别在每一时期统治着人类世界:
其中红阳时期,便是由释迎牟尼佛统治着的中际阶段,那时黑暗势力大兴,压制了光明的势力,形成“大患”,从而使得“恐怖大劫”来临,然暗极归明,弥勒佛即将降生,驱走黑暗,而唯有信奉者方能免遭劫难,在千年福的境界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这一套很有煽动力,纵是平常年景里也有人相信,更不要说是这样的乱世。就是有聪明人看透了这些,为了红阳教分发的那一点粮食,也不得不参加乞活军。
乱军下层,大半由灾民组成。所谓“乞活”,当真不过是为了一个活字罢了。但同在军中,那些个红阳教坛主、旗主、教主以及他们的亲戚,日子过得却是全然不同。
“他娘的。”一个长着将军肚、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大家各抢各的就是了,商量,商量个屁!”
他用的劲大了些,掐得怀中女子痛呼一声。
这大汉甩手就是一个巴掌:“嚎什么嚎,还嫌老子不够倒霉是怎的?”
那女子脸上显出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来,连牙齿都松动了些,却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前边牵着马缰的麻子脸回过头讨好地说道:“冯大人,您别生气。康大郎他们懂个屁啊,哪有您英明神武。还有这女人,您要是玩腻了,我上回在流民堆里寻着一个长得不错的,才十四岁,要不给您弄过来尝尝鲜?”
大汉哼了一声,在女人的脸颊上狠狠掐了一把,随即猛地一推,丢包裹一般将她粗暴地丢到了马下:“话讲得不错,老子听得舒服。这玩意赏你了。”
“多谢大人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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