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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三月,细雨如丝。
贺府为百年老宅,高门大院,绛红梁柱经了雨水润浸,愈发见暗,漆铜的边侧棱角亦光滑无比。
扶梯的圆脸婢女见了心颤,忍不住对攀在高处的小厮高声道:“慢些,当心摔了——”
管家迎面匆匆而来,狠狠敲了一记她脑袋,“吩咐了要小声些,小声些,你这丫头就是记吃不记打。”
圆脸婢女知道二舅公是为自己好,吐吐舌笑了不说话,心中却不以为意,临宅的那两位主子性子好,待下人也和善,哪需要这么小心。
前日为贺青生辰,府中热闹无比,他这几年升了官,又与太守越发亲近,谁都会给几分薄面。连贺府下人们也是与有荣焉,今日被吩咐将那些寿辰所挂灯笼装饰取下,个个都干劲十足。
不过就算是这种时刻,贺青也不忘顾及临宅的两位贵客,嘱咐了管家着人打扫时千万别弄出大动静,当心扰了他们。
在府里伺候时日够长的下人都知道主子的这两位贵客,两位早先就住在贺府,等临宅修葺好便搬了过去。大人生怕他们有事不便吩咐,还特地在中间开了道拱门连通两府,曾去过临宅传话的下人回来都道,那处宅子才是真正的雕梁画栋、精美绝伦,比太守府的气派也差不了多少。
一过七年,至今也没人弄明白那两位的身份,只听人猜测是京城来的贵人,所以他们贺大人才会如此客气小心。
贺府下人倒是知道每逢年节都会有长长的车队送东西去临宅,有时似乎还有人跟来,那时他们主子便会亲自去临宅陪同,一陪两三日,也不让儿女或贺府下人跟去,直叫人猜的抓心挠肺。
之所以一直唤临宅,是因为那儿并未挂匾作府邸,在外人看来与贺府相通,便一齐算在了贺府内。
不过除了那些特殊的年节不得冒然去见,七年来贺府中人和这两位贵客也算熟识,素日来往不少,皆知那容公子与容姑娘是兄妹,感情极好,羡煞旁人。
圆脸婢女正思绪飘飞间,府中的二姑娘正撑了伞自内院走来,见了她道:“容姑娘可醒了?”
二姑娘在府里是出名的孤僻,自幼喜欢捧着书看,看起书来谁也不爱理,也不喜人伺候,独独和那位容姑娘说得上几句话。圆脸婢女被她问话颇有些受宠若惊,细思道:“奴婢没看见拱门那儿有动静,该是还没起。”
她见二姑娘咬了唇皱眉,便道:“二姑娘有什么事?不妨先告诉奴婢,等那边一起了,奴婢就去给您传话。”
二姑娘沉在自己思绪中,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这话,慢吞吞道:“也好,就说未时有个书会,问她要不要与我一道去。”
圆脸婢女点头应是,转身心都要高兴得飞起,对周遭欣羡的目光全然无视,心道那二位焦不离孟,去求见容姑娘,定也能见着容公子。
拱门外,穿过一条青石小道,再隔一间花圃,才是方才被人提起的容姑娘所在主院。
杏儿掀了帘子,第三次唤道:“姑娘该起了,世子在等您用膳呢。”
半天没回应,她只得放大招,将凉手缓缓伸进被褥,还没真正碰着人,就听得呼声,小主子像炸了毛的猫儿般坐起身,乌黑湿润的眸子受惊看来,犹带一丝初醒的茫然。
杏儿笑,“还是青嬷嬷教的法子好。”
她抖开衣裳,温声哄道:“不冷呢,姑娘快起,不然又得睡得头疼了。”
与她对视的少女看了半晌,不说什么,乖乖伸出手来,任人摆弄。
杏儿笑意更深,微微抚平那发顶翘起的几缕卷毛,往下顺过那依旧带着婴儿肥的两腮时忍了忍蠢蠢欲动的手,终究没捏上去。
七年过去,她这小主子虽说长大许多,十三的年纪也能称得上少女,但这天生玉雪可爱的脸蛋和未褪的婴儿肥,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姑娘.寻常府邸十三的姑娘都开始学着打扮,渐渐有了女子模样和韵味,而她家主子……罢了,反正她也喜欢自家姑娘这模样,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疼几分。而且江南水土养人,姑娘这脸幼嫩得似能挤出水来,配着这圆滚滚的杏眼,她每次都想捏上几把。
青嬷嬷备了手炉,念道:“三月倒春寒,别不在意,回头病了又得喝药。”
为防她继续唠叨,幼宁直接应道:“知道啦,青嬷嬷。”
“还是姑娘懂事。”青嬷嬷疼爱地瞧了她一眼,转而瞪向杏儿,“说的便是你这丫头,受了寒可怎么服侍姑娘,还不去添件衣裳!”
知道青嬷嬷刀子嘴豆腐心,杏儿笑了笑,添了件披风便跟着主子去了前厅。
容云鹤已等了许久,正俯首端详画卷,闻声抬眸,含笑道:“又赖了这么久。”
他站起身,拈去少女发顶一片翠叶,“再久也会等着,下次不必这么急。”
容云鹤早已及冠,身量比七年前自是又拔高不少,虽然瘦削却不显羸弱,站立时如苍松青竹,既有读书人的温润之气,亦不失锐气。
幼宁在兄长对比之下,即便也长高了些,依旧是小小一只,仰眸看人的模样乖巧极了。
容云鹤心思一动,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刚梳好的发髻顿时乱了些,随即收到了怨念的的嘟哝“娘说幼幼长大了,不可让人随便揉头发了”。
自称还是这般可爱,容云鹤眼眸一弯,“我怎么觉得幼幼根本没长大?还是这么点儿高。”
没待幼宁回话,他又道:“长不大也好,就不用离家了,哥哥陪着你。”
幼宁对长大其实没什么概念,她自小生活的环境便单纯,京城有一众人护着,南城又没人敢让她不高兴。除了书本上的学识和一些基本的人情世故长进了些,依旧是那乖巧懂事的性情,因此听了这话只眨眨眼,应了声。
兄妹两相伴七年,自是对彼此再熟悉不过。容云鹤自那次意外后失去了所有除幼宁之外的记忆,就连容候与容夫人也是在日后时不时的相处中渐渐熟识。在容云鹤心中,唯一记得的妹妹自然是最重要的,为此这几年他都不知冷脸吓跑了多少想寻幼宁玩儿的小少年和小姑娘。
因着他受伤的原因,众人并未把以前的所有事都告诉他。所以容云鹤也就至今不知,自家妹妹其实早已经被人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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