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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桃源村口的大榕树下,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夏夜荒野的寂静,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嗡嗡作响的蚊虫大军。
大部分村民都已蜷缩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裹着单薄的衣物沉沉睡去,但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夹杂着频繁的翻身声、无意识的拍打声和模糊的吐槽和抱怨。
黑暗中,总能听到“啪”的一声,那是有人在睡梦中精准地拍死了叮在脸上的蚊子。
谢秋芝蜷在李月兰身边,更是毫无睡意。
她不仅被蚊子骚扰得心烦意乱,更是一想到白天看到的荒草甸子和废墟,就总觉得黑暗里随时会滑出什么冰凉滑腻的长条东西来。
“辣条”这个字眼在她脑子里盘旋,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得一哆嗦。
李月兰察觉到女儿的紧绷和不断拍打蚊子的动作,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芝丫头,这么硬熬着不是办法,明天还得干活呢。你……你定个闹钟,等后半夜大家都睡沉了,悄悄去你那个‘地方’睡会儿吧,那儿清净,没虫子,也能踏实睡个觉。”
说着,她又轻轻推了推另一边的谢文:“小文,你也跟你姐一块儿去,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谢文却立刻摇了摇头,小脑袋在黑暗中显得很坚定,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娘,我不去。我们都消失了,万一被发现,太容易惹人怀疑。让我姐去吧,她怕虫子更怕……辣条。”
李月兰听了,觉得小儿子说得在理,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谢秋芝心里暖暖的,但也摇摇头,凑近娘和弟弟,用气声说:
“娘,小文,我现在也睡不着,心里乱着呢。等晚些时候,大家都睡熟了再说吧。先陪你们说说话。
于是,五人便在这蚊虫的轰炸和荒野的静谧中,依偎在一起,望着跳动的篝火,用极低的声音闲聊。
谢广福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着远处黑暗中更显狰狞的废弃黑影,叹了口气:
“唉,可惜了。下午我去那边转了转,军器监当初留下的那些房子、工棚,看来是被一把火烧干净了,就剩下点黑乎乎的墙根子和碎瓦砾。牧场那边更是荒得没眼看,十年没人管,野草灌木长得比人都高,钻进去个人都找不着。这地方,真是得扎下根来,一点一点啃,没个三五年,搞不定啰。”
谢秋芝抱着膝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广福:
“爹,您下午说那后山的青石头是宝贝,能烧砖?具体咋弄啊?”
谢广福嘿嘿一笑,来了精神:
“傻闺女,那可不是普通石头,那是黏土!好东西!挖回来,和上水,摔打摔打,做成砖坯子模样,放到窑里用大火那么一烧,嘿,就变成结结实实的青砖了!盖房子、砌院墙,冬暖夏凉,比咱们谢家村那个土坯房强一百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
“那些没人要的铜渣子,碾碎了掺一点点进土里,烧出来的砖头啊,带着点釉光,太阳一照,还会闪光呢,而且质地更硬实,下雨都不怕淋!咱们逃荒出来,最怕啥?最怕‘无瓦遮头’!可到了这儿,你瞅瞅,这盖房子的材料,漫山遍野都是!这哪是土啊,这分明就是老天爷给咱预备好的砖瓦,就等着咱自己动手烧出来呢!三年,顶多三年,爹保证让咱全村都住上青砖大瓦房!”
谢文有些不解:“啊?爹,咱们要三年才能住上像样的房子啊,这也太久了吧。”
“你认真听,我说的是全村,咱们家有我在,那肯定要不了这么久。”
李月兰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问道:
“他爹,那……那边山坳里那片野果子林呢?你不是说那些树歪歪扭扭的,果子又小又涩,真能变成宝贝?”
作为掌管一家伙食的主妇,李月兰对能吃的东西最上心。
“哈哈哈!”
谢广福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这可问到点子上了!那些树,看着赖,根子好着呢!都是二十多年的老根,扎得深,有劲儿!这就好比……好比一个壮实汉子,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光长个儿不长心眼。”
他比划着嫁接的动作:“咱们呐,以后让小文和秋芝网购一些好品种的梨树枝、桃树枝、杏树枝,就像给这傻大个换个聪明脑袋瓜一样,‘咔嗒’一接!诶!它就能结出又大又甜的好果子来!快的话,明年就能零星挂果,三五年就能大丰收!到时候,咱们拉着满满一车水灵灵的果子去京城卖,保准被抢光!嫁接的果子味道可比现在这里的果子好着呢。这可真是前人栽树,咱们后人乘凉,咱们村白捡个大便宜!”
这时,谢锋摆弄着一块从渣土堆里捡来的、沉甸甸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疙瘩,皱着眉问:
“爹,这玩意儿……真是铜?还有那些黑渣子底下,好像埋了不少这种东西,这玩意有啥用?听说以前是造铜钱剩下的废料,咱们碰了不会犯忌讳吧?”
谢广福接过那疙瘩,掂量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傻小子,这可是好东西!纯铜!还有那些废铜烂铁,我估摸着,埋在这地底下的,可不少,往后这谢铁匠要是上进些,努力些,在咱们村重新开个铁匠铺都够他养家糊口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兴奋:
“再说了,这能犯啥忌讳?这地现在是咱们的了!这些东西就是无主的!咱们‘捡’回来,融了它,合法!到时候,咱就能自己铸锅、铸犁头、铸菜刀!家家户户都能用上结实耐用的铜锅铁犁!要是……咳,要是以后世道不太平,咱们甚至能……嗯,铸点更厉害的东西防身!”
他含糊了一下,但大家都懂了他的意思。
“看见那边那几个破窑洞没?”他指了指远处几个黑黢黢的轮廓,“那是以前炼铜留下的老窑,里面的耐火砖、鼓风道好多都是现成的!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这等于啥?等于白捡了一个小型的……呃……铁匠铺!不对,是兵器铺……啊呸,是工具铺!总之,又是咱们村的!”
一直安静听着的谢文,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期待:
“爹,那……那沈大人信里说的,在这里落户,能按京城民籍算,有了这户口能直接去考秀才,是真的吧?咱们不用像佃户的孩子那样,三代都不能考?”
谢广福肯定地重重点头:
“沈大人没必要骗咱们,这就是这块‘废地’给咱们的又一个隐藏大礼包!不然那些官爷为啥不敢管辖这块地?就是这‘军产废籍’的规矩麻烦!但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小文,你好好读书,将来就能正儿八经地去考童生、考秀才!再把你那个什么古代图书馆开起来。咱们的户口本,以后就是京城的了!说起来,也是京城人士了呢!”
一夜闲聊,几人倒是忽略了蚊虫叮咬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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