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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刚过,蒙学馆的银杏树下又聚拢了一堆人。皆是等孩子放学的家长,站着的蹲着的,还有自带小马扎摇着扇子的。
天仍热得厉害,几个妇人索性围作一处闲磕牙,东家长西家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萧汀让安顺候在马车里,自己靠在学馆墙根底下,没挤进家长堆,但也离着不远,耳朵竖得老高听热闹。
为这个,他还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打扮,鱼肚白的窄袖衫,深灰长裤,头发随意束个高马尾,配上根自己雕的黄杨桃花簪,看着就像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来闲逛的小公子。
话题七拐八绕,终是绕回了学堂里。
“你们家那个今儿被罚站了吧?我瞅他活泼得很。”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问,怀里还抱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娃。
“没有没有,出门前被他爹教训过了,今儿可老实,坐那儿一动不动。”另一个妇人笑起来,“再说了,大将军就坐他边上,他哪儿敢胡闹?”
一提起这个,几个妇人笑作一团,话题自然就拐到了这位大将军为何好好的官不做偏来念蒙学。再然后,毫无意外地拐到了萧汀身上。
“我三姑的邻居的二舅的外甥在宫里当差,说大将军跟那位九皇子……啧啧,绝对是真的。”
“什么事儿啊?”
“你们竟然不知?”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眉眼乱飞,四下里瞅瞅,伸出两根食指扣在一处勾了勾,又拿扇子挡了挡嘴,“断袖之癖啊。”
妇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八卦之魂瞬时燃烧到了极致。
“不是吧,九皇子?那个……据说长得极好看却又极笨的九皇子?”
“就是他。听说白玉似的人儿,难怪大将军把持不住,也不怕皇帝爷爷砍他脑袋。”
“哎呦……那九皇子得好看成啥样啊?勾得一个大将军连前程都不顾了……”
正说着,一个妇人忽然发现越来越向她们靠近的萧汀,眼神一亮,招呼道:“哎,这小公子俊的,你也是来接人的?”
另外几个妇人一瞧他这脸,齐齐“呦”了一声。
“对,来接个……兄弟。”
萧汀笑眯眯的,索性凑上前去,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嗓,“你们说那事儿,我也听人提过,我有个亲戚也在宫里当差,还说九皇子与大将军痴情得很,大将军在宣和殿外跪了大几个时辰求皇帝开恩,九皇子就在旁边杵着等他,正午多毒的日头啊,说等就等了,一步都不曾挪。”
“哎呦,好几个时辰?这身娇肉贵的皇子,也不怕中暑了……”妇人们纷纷为这段凄美奇情叹息起来。忽有一位低声问:“那你那位亲戚,可知这俩人谁上位谁下位啊?”
萧汀不晓得这什么意思,但他是皇子,论尊卑也该是他在上,麻溜地答,“自然九皇子上位。”
哎呦呦的声音低低响了一片,妇人们实在为大将军感到惋惜,有泼辣的却笑出了声,直言那么大的个头却是个伏低做小的兔儿,约莫外强中干,家伙事儿不太中用吧。
“可不是么……啧啧。”萧汀一脸感慨地表示赞同,他正想再多编排几个细节把事儿夯实些,蒙学馆的大门却在这时开了。奶娃娃们像一群刚放生的雏鸭,叽叽嘎嘎地涌将出来,家长们立时抛下八卦之心迎了上去。
费适走在最后面。背着书箱,步子懒懒散散的。蒙学里闷了大半日,领口微微有些汗湿,眉心那点朱砂倒还留着,但比早上淡了许多,像一粒快要褪尽颜色的红豆。
萧汀欢快地蹦跶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地去拽书箱带子,想替他解下来自己拎着……没拽动,只能歪头看了看他的脸:“热不热?渴不渴?腿麻不麻?坐那个小蒲团累不累?”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大将军有没有被夫子打手心,但感应着周围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也只能把对爱妃的这份关怀爱护演到十足。
费适看了他一眼,“不热,不渴,不麻,不累。”
咦,怎么瞧着有点不爽利。萧汀愈发殷勤地绕着他团团转,“怎么可能不热,衣裳都湿了,赶紧上车喝口水吧。”
原本与萧汀热聊的那几位,本来还在接自家孩子,这会儿纷纷扭头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一脸的惊诧过后又猛地变了嘴脸,有些怕,有些欲言又止,外加果不其然。
只不过视线焦点中的两位,一个完全不在意,另一个甚至洋洋得意,丝毫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贴靠着一起出了巷子,再拐个弯,安顺已在马车下候着了。
上了车,费适放下书箱,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萧汀也终于露出本色,飞着眉毛追问:“今天学的怎样?嘿嘿,同窗都好相处吗?”
费适没应声,他搁了茶盏,顺手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从蒙学馆出来一路到巷口,干干净净,一条尾巴都没有。
这不正常。
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法子?还是盯他们的人撤了?
撤了比换了更麻烦。撤了说明不需要再盯了,要么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要么……想换一种更直接的法子。
费适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额头,将那枚朱砂抹干净。脸色看上去还是笑盈盈的,但眼底没有笑意。
他在脑中把今日的每一个细节翻了一遍,没发现明显的破绽。
可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那些眼线为什么都撤了?
萧汀等了好几息,没等到答案,识趣转移了话题:“不想说便算了……回府教我做蛋糕吧。”
“……炉子干透了?”
“嗯,就等着你这蛋糕博士了。”萧汀托着下巴支在桌面上,垂下眼尾,“大将军,请?”
费适斜斜撇他一眼,都已经被拽上了贼车,车轱辘明明朝着全兴坊去了,还假模假式地请什么请。但他也没有扫兴,品品美食犒劳犒劳五脏府,也算得趣。
没多会儿马车便回了九皇子府。
萧汀先跳下车,兴冲冲往里走,费适跟在后头。刚过二门,脚步便顿了一下。
外院墙根底下,两个人正蹲着和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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