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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寒风混着冷水糊在手上,疼痛像细细密密的针,一直扎进骨头缝里。
这是一双陌生的小孩子的手,红肿泛紫,爬满冻疮,正拼命搓洗着,叫金渔分不清水和手哪个更凉。
金渔应激般丢下湿床单,往掌心哈了口气,咬牙切齿:天杀的,我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洗衣裳了是吧?!
上辈子她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沟。
深山没有自来水,家里也没有洗衣机,她天不亮就要背起装满各色污物的背篓,深一脚浅一脚爬到河边清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水都好冷,寒意裹挟着贫穷,在人身上开满了名为冻疮的花……
“啪!”一根小棍突然狠狠戳到眼前,打断了她的回忆。
金渔骤然回神,视线顺着小棍一路攀援,看见了青灰的棉裙、墨绿的对襟长袄,以及溜光的发髻下那双带着警告的骇人的眼。
来人三十岁上下,细眉长脸,不满明晃晃写在脸上。
古人?金渔脑海中自动跳出信息:我是被卖来的,这是负责监督和教导的周妈妈。
朝代?位置?未知。
光秃秃的小院里还有几个跟金渔年纪相仿的小孩子,有男有女,各个炸着黄毛、头发稀疏,都是前两日刚买回来的。这会儿有的还在老老实实低头搓洗,有的却大着胆子抬眼偷觑,看金渔会不会挨打。
金渔瞥了眼周妈妈粗壮的身躯,再看看自己麦秆似的细胳膊,用力抿了抿嘴,忍痛搓洗起来。
好女不吃眼前亏。
可是,真冷啊。
真疼啊。
她已有许多年没吃过这样的苦。
临终前她曾对着走马灯许愿,若有来世,愿投身富贵人家。
如今看来,有专职洗衣工的人家自然是富贵的,似乎没错。
可,狗日的,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就是那洗衣工!
贼杀的老天,不会跟雍和宫一脉相承吧……
金渔将满腹怨念都发泄在床单上,使劲搓、用力提,奈何浸满水的厚床单死沉,她现在的小身板根本提不动。
拽了几次,床单没挪窝,还差点把金渔拖倒。
她喘着粗气,抬头望向周妈妈:我没招儿了。
周妈妈倒不刁难,冲她旁边的小姑娘努努嘴儿,对方便乖乖走过来,同金渔各抓一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拧水。
布料变形,冷水哗哗流下,掌心的皮肉也跟着扭曲,好像被活生生撕下来。两个小姑娘的手在痉挛,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在这里,无人在意。
勉强将床单拧至半干,两人又踩着凳子往晾衣绳上挂。
她们还太矮了,哪怕踩着凳子,胳膊也要举得高高的,未干的水渍凝结成滴,合着寒意一并钻进高高挽起的衣袖里,像蠕动的蛇。
西北风凌冽,一会儿就能把露着的皮肉吹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金渔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在外面时,梆子响了。
搭伙的小姑娘刚还死气沉沉,这会儿眼睛却嗖一下亮起来,像通了电的灯泡,扯着金渔就往前冲。
放饭了!
随着浆洗暂停,麻木的院落里骤然喧嚣起来,行尸走肉们好似重新注入人气,纷纷聚集到室内粗糙的大木头餐桌前。
厚重的墙壁隔绝了西北风,金渔哆嗦着将手夹到腋下,几乎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
没暖和多少,但胜在干燥,便不那么痛了。
她木然环顾四周,发现连自己在内,“洗衣工”一共八个,都穿着同款浅青色粗麻布袄、同色棉鞋,各个冻得腮头子皴红,两眼发直。
有男有女,皆满面稚气,最大的绝不会超过十岁。她和搭伙洗衣裳的小姑娘最小,才六七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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