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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他问陆景行自己说了什么,陆景行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拆穿。他宁愿他撒谎。那个时候,谎言比真话合适。
他想起陆景行说“我要成亲了”。他听了,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但他笑着说“恭喜大人”。
他问他“你就这个反应”,他说“大人想听什么,下官哭着求你不要娶”。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但他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是罪臣之后,他没有资格。他只能笑着,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点一点压回去。
他想起陆景行说“我不娶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又说“大人别说气话,别为了不值当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他把自己说成“不值当的人”。不是谦虚,是真的这么觉得。他什么都给不了陆景行。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前程。他只会拖累他。
他想起陆景行最后一次来看他。在牢房里,隔着铁栏。
他说“我会救你出去”。他说“下官信”。他信。他信他会救他。但他不想让他救。他不想连累他。所以他让他别管了。
他说“下官不值得您这样”。他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心的。他不值得。他从头到尾都不值得。
他翻了个身。伤口被压到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帕子。帕子还在,角上那竿竹子还在。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陆景行。”他小声叫了一声。没人应。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那块玉佩。刻着“勿忘”的那块。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会不会看到。他希望他来,又希望他别来。
来了,就会看到他住的那间破屋子,看到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别来,他还能保留一点体面。
他把帕子贴在脸上。有松木香,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景行。”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下辈子,别遇见我了。”他对着黑暗说。不是不想遇见,是不敢遇见了。遇见了他就会贪心,贪心了就会想要更多。
他怕自己忍不住,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说出来又怎样,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他躺在那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一个月,半个月,也许几天。他无所谓。活着也是一个人,死了也是一个人。
他又想起陆景行的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好看。
他想,如果下辈子能再见到他,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不看也行。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他把帕子叠好,放在怀里。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到陆景行的脸。桃花眼,嘴角带着笑。他朝他伸出手。他够不到。差一点,就差一点。
“陆景行。”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前世下辈子,还是遇见吧
他睁开眼睛。天快亮了,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坐起来,把脚上缠的布重新缠了一遍。穿上鞋,站起来。
脚还是疼,但能走路。他走出屋子。差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牵马的那个打着哈欠。
“走吧。”拿刀的说。
他点了点头。三个人继续上路。官道很长,看不到尽头。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风吹过来,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囚服裹紧了。囚服很薄,挡不住风。
他想起陆景行的大氅,深蓝色的,有松木香。他披过一次,就一次。那天下大雪,他送他回家。
他把大氅解下来披在他身上,说“穿上”。他说“下官不冷”,他说“你嘴唇都紫了”。他穿了,从心里一直暖到指尖。
他再也没穿过那件大氅。他把它洗干净,叠好,还给他了。他说“你留着穿”,他说“下官有”。他其实没有。但他不能要。
要了就会贪心。贪心了就会想要更多。
他又走了一天。脚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鞋子染红了。他没吭声。差役看到了,问他还能不能走,他说能。差役看了看他的脚,没说话。
晚上住在一个破庙里。差役给他扔了一床破被子,一碗冷饭。他坐在佛像后面,把鞋脱了。布条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扯不下来。他去外面找了点水,把脚泡进去。
水很凉,泡了很久,布条才慢慢松开。他把布条揭下来,看到脚底板烂得更厉害了。有些地方露出了肉,红通通的,看着吓人。
他从衣服上又撕下一块布,缠上,缠得很紧。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靠在墙上,看着佛像。佛像的脸上挂着蛛网,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他看着那尊佛,看了很久。
“佛。”他在心里说,“我没什么求你的。就一件事。”
“下辈子,让他过得好一点。别遇到我。”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破庙,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脚上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他已经习惯了。
路边的树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春天来了。
他走在春天的风里,穿着冬天的囚服。冷热已经分不清了。
差役说他快到了。再走两天,就到了。他点了点头。到了又怎样。发配,就是在那个地方待着,待一辈子。
也许不止一辈子。死了也埋在那儿。
他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翰林院的值房,想起了桌上的卷宗,想起了窗台上的兰花。想起了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看书,喝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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