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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驿夜对影(第1页)

黄昏像一缸渐渐冷却的棠梨汁,将古驿道与两旁的乱山,都泼成了沉郁的紫褐色。风是紧的,卷着沙砾,抽打在车帷上,簌簌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蹄声,在催促着行客。这便是我贬谪途中的又一个黄昏,目的地是烟瘴之地,而心境,比这暮色更茫漠几分。投宿的驿站,是前朝留下的,门墙高大却已斑驳,像一位曾经严整、如今气血已衰的老卒,沉默地踞在官道旁。

刚刚站定在门廊之下,轻轻拍打着身上沾染的尘土时,就看到驿站门口处那位年迈的驿丞正弯着腰,手里提着一盏犹如豆子般大小的风灯,缓缓地从幽暗的大堂之中走了出来。微弱的灯火随着微风不停地摇曳闪烁着,将老人那张布满深深浅浅褶皱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条纹路都是按照某种标准精心刻画而成一般,笔直且深邃。

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无论是弯腰的幅度还是双手抱拳的姿势,甚至连嘴里说出的那些用来迎接上级官员到来的客套话语,都显得那么严谨认真,没有丝毫差错,简直和我之前在北京各个部门所遇到过的那些年老的小官吏一模一样。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老成人吧!我暗自思忖道。他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严格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则来执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也好像都是从某本已经被时间遗忘许久的《驿政则例》当中摘抄下来的一样。

正是因为如此恪守成规,使得这位老人宛如一块经过漫长时光打磨的陈旧砚台,虽然边角早已变得圆润光滑,但整体形状却依然保持如初,稳稳当当地矗立在这片荒芜旷野之上,不受外界任何干扰,独自形成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与他应对,你自然知晓下一句该问什么,他下一句会答什么,一切皆有旧章可循,“半步可规”,让人在漂泊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安稳感来。

好不容易才把行李安放妥当后,我婉言拒绝了想要帮忙送到房间里的仆人,表示自己可以搞定一切。然后独自一人来到了驿站二楼靠近窗户的一间简陋屋子里坐下休息。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书桌和一把摇摇欲坠的椅子,桌子上面摆放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出昏黄而黯淡的光芒;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外面的夜色已经变得非常深沉浓郁,仿佛能够凝结成实质一般,完全笼罩住了远处的山峦以及附近的树木,只剩下呼啸而过、越来越猛烈的风声。

突然间,从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有人正在那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但又不是很急很快,然而就是这种不急不慢的步伐,让我的心头感到莫名地烦闷压抑起来。于是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下张望,借助屋檐下悬挂着的那盏防风能力极强的气死风灯光线,隐约间看见了一个身着一件被洗得几乎泛白的青蓝色长衫的人影,正背对着双手站在那个面积不大的小天井中央位置,围绕着一口干枯无水的古井慢慢地转圈儿踱步。

仔细一看,原来那个人竟然是之前遇到过的那位老驿丞!此时此刻,他身上那种原本表现出来的恭敬态度和殷勤周到全都消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仅仅只是一个笔直挺拔但同时也显得十分孤单寂寞且带有一丝冷峻峭拔感觉的背影而已——就好像是一根深深地插进冰冷冻土之中的陈旧长枪一样。

他在原地缓慢踱步,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但就在某一瞬间,他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并转身直面北方——那个大概指向京城所在之地的方位,宛如一座沉默伫立的雕像般一动不动。凛冽寒风呼啸而过,无情地掀起他那空荡荡的衣袖翻飞飘舞,然而他却恍若未闻,完全沉浸于某种无法言喻的思绪之中。

既不见丝毫叹息之声,亦无任何言辞表达;就连最轻微的肢体动作,在此刻也变得多余起来。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立着,仿佛想要融入这片无垠黑夜当中,与之融为一体。

就在那一刹那间,我深深地感受到一股异常沉重的力量正沉甸甸地积压在他那看似端庄得体的身躯之内,犹如困兽一般四处冲撞突围,苦苦寻觅着能够宣泄释放的突破口。这种感觉难道不正是所谓的吗?那种不吐不茹的状态绝非意味着内心真正的平静安宁,恰恰相反,它更像是将无数难以名状的烦恼忧愁、数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心结,统统强行压抑吞噬下去,任由其在胸腔内积聚堵塞,最终形成一团无从排解的闷气疙瘩。

此时此刻的他又能向谁倾诉衷肠呢?眼前这座冷清寂寥的荒凉驿站显然不是合适的对象,而那阵阵不解风情的狂猛长风同样也无法成为他情感寄托的港湾。无奈之下,他唯有选择保持缄默不语,让自己同这苍茫天地以及真实自我一同陷入一场无声无息却紧张到极致的僵持局面。

我忽然想起日前他为我登记官牒时,那双枯瘦而稳当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是一生操劳的印记。他或许也曾有抱负,有性情,却被这驿丞的职分、那套严密的典章,打磨成了如今这副“规行矩步”的模样。那典则既是他的铠甲,保护他在这偏远之地安身立命;又何尝不是他的囚笼,将他鲜活的血气禁锢成一口沉闷的枯井?他今夜这无言的北望,那井中可曾泛起过一丝波澜?那波澜之下,又沉埋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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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呢?我此番被贬,固然是直言获咎,心中自有愤懑不平,一路行来,也常觉天地不仁,胸中堵着一口浊气,欲喊而不得。可比起他这数十载如一日、将“气闷”熬成了日常的本事,我那点激愤,倒显得浮浅而喧哗了。他是将“难对”之境,过成了生活本身;而我,仍在寻找一个可以“对”的人,或一片可以“对”的山水。

夜深了,楼下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然消失。风声也渐歇,天地间复归一种更深的寂静。我吹熄了灯,躺在冰冷的板铺上。黑暗中,那老驿丞挺直而孤峭的背影,与白日里他那恭顺而周全的礼仪,交替在我眼前浮现。一个“必典必则”,一个“不吐不茹”,原来并非两种人,或许本就是同一种生命的两面,如同一枚古钱,一面铸着规整的纹样,一面却覆着沉默的绿锈。典则塑造了他的形骸,给予他存在的依据与方圆;而那无法吐露的郁结,才是他生命真实的、沉重的质地。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荒鸡的啼鸣,嘶哑,却执拗地划破了厚重的夜幕。天,大概快要亮了。新的驿程又将开始。对于那位老驿丞,明天不过是又一次精确的重复;而对于我,前路依旧是茫茫的未知。我们都在各自的“规”与“闷”中,走向命定的时辰。只是经过这一夜,我恍然觉得,那副看似描述他人的对联,映照的,何尝不是这客途中,每一个无处安放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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