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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巧云道来与沉宁的故事,榻上的玉狐尾尖微动,随着她的讲述一同回忆到当时。
沉宁被迁到西院那年,是十二岁。说是院子,其实是白府最偏僻的角落,墙根生着青苔,窗纸破了没人补,连院子里的土都比别处硬几分。
白敬远给的理由是“顶撞长辈”,可沉宁都清楚,不过是不想再看见她这个女儿罢了。
母亲的旧人早被打干净,她身边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而下人们最会看眼色。主家不闻不问,他们便也乐得偷懒,饭菜有一顿没一顿地送着,衣物柴火只给最差的份例。反正西院偏僻,没人会去过问。
沉宁只是微微叹气,母亲死后,她便什么都明白了。状况再糟糕,她也不会让自己饿死。
院子后面有一口小泉,她便自己翻了土,寻了菜种,一锄一锄地开出一小块地。挑水、浇菜、劈柴、缝补,一双原本握着书卷的手,渐渐磨出了薄茧。
3年间,没有人来瞧过她。她的亲父亲从不会提起这个女儿,仿佛她从未存在过。新嫡母林氏有一个女儿,对沉宁这个前夫人留下的孩子,自然是眼不见为净。更何况,她膝下无男儿,只能靠着唯一一个嫡女的身份撑着场面,沉宁的存在,反倒碍眼。
白巧云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那年她十一岁,新买的纸鸢断了线,她追着纸鸢跑过一道老旧的拱门,屏退了下人,她一个人穿过那条长满杂草的小径,最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推门进去,便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正提着水桶浇菜。衣裳洗得白,袖口打着补丁,头只简单用木簪挽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的清冷气度。
白巧云愣了一下。她虽未见过这位姐姐,可府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话,她听过,她隐约猜到了:“……你是沉宁姐姐?”
沉宁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停了一瞬。那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这大约就是那位新嫡母所出的妹妹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继续浇她的水。
白巧云当时没有走,她凑上前,蹲在菜地边上,东一句西一句地搭话。沉宁起初只是偶尔应一声,后来不知怎么,聊到了书,便难得有了兴趣。
沉宁自幼好读书,母亲还在时,房里堆满了诗文章句。搬到西院后,身边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只能一遍遍地回想从前读过的那些。
白巧云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在读的志怪,沉宁便接了下去,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白巧云听得入了迷,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沉宁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从那以后,白巧云便常常偷跑来西院。她把自己的糕点分给沉宁,用攒下的碎银托人买米买面,悄悄送过来。她知道这些事不能在明面上,毕竟父亲对西院的态度很怪,从不提起,却也不许人去。
有一回她被管事撞见从西院方向出来,隔日父亲便寻了个由头,罚她禁足抄了半个月的女训。她后来问沉宁,姐姐只是摇头,说“你以后少来”,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之后她把东西藏在衣袖里,绕好几条路才敢再进那扇木门。
沉宁有时不要她的东西,总道“你拿回去,”还会补充一句“别叫白敬远知道了。”
“我小心着呢。”白巧云把糕点塞进她手里,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你要是不吃,我就每天都来,专来恼你。”沉宁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到底还是收下了。
白巧云喜欢作画,常把新画的图带来给沉宁看。沉宁看过之后,会指着几处,道哪儿的用色可以再淡些,哪儿的留白恰到好处。
她说话不急不慢,像河水汩汩流动。白巧云趴在桌边听着,觉得比府里请的先生讲得好多了。
那两年,西院那扇破旧的木门后,是白巧云觉得最快乐的日子。没有总是规训的教导,没有时时提及在耳边的嫡女应如何如何。什么相夫教子,什么大家闺秀,都被那道木门挡在了外面。
她道自己只想做个行游的画师,走哪画哪,自由自在。沉宁听了,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声音轻缓:“万事未定,莫要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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