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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被遗忘者（第2页）

源稚生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从你们踏上日本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里。”源稚生说。他停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三秒。

恺撒忽然站起来。他没有往前扑，没有揪住源稚生的衣领把那杯没喝完的矿泉水泼在他脸上。

“算了。”恺撒说。他转过身，背对着源稚生，“在这件事情上，你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有人把一块石子投进很深很深的水里，“至少你现在还站在这，跟我解释。”

他说完便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在门边停下来。“我去盯着下面那些人。你们三个自己分配人手。”没有回头，迈步走了。

路明非看着他消失在那扇半开的门后面，又看了看楚子航。

楚子航站起身。“我去检查二楼窗户，”他说，“来之前的那批还没有封死。”

他也走了。

路明非和源稚生面对面坐着。皮质的沙在他起身的时候出一声细微的吱呀，之后大厅就空了。路明非看着源稚生。源稚生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不是泪光，是头顶那盏应急灯的白色灯光反射在他瞳孔上的虚像。

路明非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从裤兜最深处摸出半包压瘪了的柔和七星和一个塑料打火机。打火机是透明的，里面还剩一点点液体，摇起来会出细碎的响声。他把烟和打火机放在茶几上，推向源稚生。

源稚生低头看着那半包烟，没有动。他伸手把烟拿起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翻卷、消散。

“让他们休息一下。”路明非说。

本城狂死郎从地下室走上来。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头被胶固定得很牢。即使在逃难的时候，他依然是东京歌舞伎町牛郎业的传奇人物。他走上楼梯，扫了一眼满地的玻璃碴子，看了一眼歪倒的门框，看了一眼靠在墙上打盹的乌鸦和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的夜叉，然后走到路明非面前。

“路君，”本城狂死郎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下面的人已经安顿好了。恺撒君说还需要加固墙面和窗户。我想请问，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路明非看了一眼沙上的源稚生，又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

“找几个人，把一楼能搬的家具都搬到窗户下面。挡不了太久。”

本城狂死郎直起身，快步走向地下室。很快，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服务员跟了上来，开始搬动那些沉重的真皮沙和实木茶几。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这能挡住什么”。他们只是沉默地抬着，沉默地堆着，沉默地把一件件曾经摆在高天原每个角落的昂贵家具搬到窗户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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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站在窗户旁边看着他们搬。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街上那些灰白色的影子还在游荡。它们的数量似乎没有增加，但也没有减少。

“窗户的方向太少了。”楚子航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排逐渐垒高的家具，“他们不需要攻破每一个缺口，只需要在同一个时间从所有方向一起冲进来。剩下的那些东西堆在一起，只要有一条缝隙，就足够它们挤进来了。”

路明非看着他，等他继续说。楚子航没有说下去。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它们就放在那里，像一块块已经被码好却没有点燃的薪柴。

路明非垂下眼睛，拉开窗户边上那个折叠桌，把桌脚卡在窗户下方。不能关窗。关窗之后玻璃碎裂的声音他们听不到。他们需要看到那些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爬进来，现在有足够的光线从窗帘缝里射进来。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里的那把刀。镀银层开始剥落。他不知道这把刀还能撑多久。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一只快要被人抓住后颈皮的流浪猫。拼命想跑，但后颈皮被人掐住了，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着急的小模样还挺有意思的。”

路明非不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路鸣泽每次出现都像是来检验他，看他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毛毛躁躁的衰小孩，是不是还在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大呼小叫。他从前嘴很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先吐槽几句，先把气氛搞得像一场茶话会才能假装自己不怕。现在不这样了。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二楼的走廊里，楚子航把一扇松动的窗户用胶带缠了一圈，又在窗棱上钉了几根从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木条。他的动作很快，不像是临时赶工，更像是早就想好了那扇窗该怎么处理。村雨被他暂时插在走廊的墙角，刀身上糊着的那层黑色液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用什么东西细细擦拭干净，刀刃重新泛出冷光。

走廊另一端，路明非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那把没开过刃的摆件，另一只手按在侧腰，那里的某个位置在隐隐地胀痛，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酸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现在有自己的仗要打，有自己在乎的人要去保住，有自己许下的承诺还没完成。

街上的风又开始变了方向。窗帘在无人的大厅里被吹得高高扬起，在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中翻飞，像一面没人收下来的、被遗忘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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