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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还是那样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也晾不透。
林晚照靠在摩托车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街角那个方向。她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不是在等路明非,是等昂热先走。
那个老家伙刚才站在她旁边,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朝另一个方向去了。背影挺直,脚步不紧不慢,风衣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走得很快,但姿态松弛得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林晚照看着那个背影,心想这老头是真的不怕死。
东京现在是什么状况,他比她清楚。蛇岐八家全面封锁,猛鬼众趁火打劫,海面上还飘着不知道多少尸守的残骸。整个城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生什么。但他就是这么大大咧咧地来了,连个保镖都没带。
“活得久的人,胆子都大。”她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远处,新宿站的钟楼响了。声音沉闷,一下一下,被风拉得又长又散。
林晚照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街角。那个蠢货大概还在电车上晃荡,带着一个不能说话的女孩,揣着两个凉透了的饭团,往这个方向赶。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
昂热独自走在通往蛇岐八家总部的路上。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叫任何人来接,就这么一个人,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而不是前往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敌人巢穴。东京的傍晚来得很早,不到五点,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远处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的蓝的紫的粉的,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暧昧的色调。
他在约定的时间走进了那家料亭。
犬山贺已经在里面了。
这位蛇岐八家最年长的家主坐在主位上,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佩长刀,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面前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清酒,刺身,几样精致的烤物,都是昂热年轻时在日本常吃的东西。犬山贺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远道而来的故人,又像是在等一场迟早要来的审判。
昂热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料亭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窗外是庭院,庭院里有几棵老松,松枝上积着薄薄的水汽。远处隐约传来三味线的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谁在试探着弹一不太熟悉的曲子。犬山贺先动了。他拿起酒壶,给昂热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个步骤都被精确计算过。
“校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昂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是冰镇的,入口清冽,后味带着淡淡的甜。“酒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是我让人从京都带的。”犬山贺说,“你以前喝过这种。”
“记性不错。”昂热放下酒杯,“你还记得我以前喜欢喝什么酒?”
“记得。”犬山贺顿了顿,“你以前喜欢的东西,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里面藏着的情绪很重。不是感激,不是怨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学生对老师永远无法释怀的、既想靠近又想远离的情感。
昂热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刺身。鱼肉很新鲜,切得薄薄的,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他蘸了一点酱油,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的学生,”犬山贺忽然开口,“那几个孩子,还好吗?”
昂热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你说的是哪一个?”
“全部。”犬山贺说,“凯撒,楚子航,路明非。还有……那个林家的小姑娘。”
昂热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乌鸦的叫声,沙哑而悠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凯撒和楚子航,”他说,“现在大概在某个网吧里蹲着。”
犬山贺挑了挑眉:“网吧?”
“日本的网吧。”昂热说,“你没去过?”
犬山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那路明非呢?”
昂热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对面那张苍老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路明非,”他说,“你不用担心他。”
“为什么?”
“因为我对他的要求从来不高。”昂热说,“他不需要成为英雄,不需要拯救世界,不需要像凯撒那样冲锋陷阵,也不需要像楚子航那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肩上。他只需要——”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杯沿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微笑就好了。”
犬山贺的眉头皱了一下。“微笑?”
“对。”昂热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就是微笑。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这个世界对他有多残忍——他只需要微笑。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他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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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山贺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昂热的脸,那张一百多岁的老脸,此刻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酷,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慈祥的笃定。
“你变了。”犬山贺说。
“人都会变。”昂热放下酒杯,“你也变了。老了,头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多了三条。”
犬山贺没有理会这句调侃。他拿起酒壶,给昂热续了一杯酒。“那林家那个姑娘呢?”他问,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对她的评价是什么?”
昂热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微微晃了晃。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犬山贺从未见过的、近乎炫耀的骄傲,“你见过那种孩子吗?就是那种——你不用教她什么,不用替她操心什么,甚至不用告诉她路该怎么走。她自己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把所有的困难都踩在脚下,然后把结果甩在你面前,说一句‘搞定’。你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个头,说一句‘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啜饮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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