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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知道家里的气氛忽然变得特别奇怪,父亲和母亲都返回了家中,开始忙忙碌碌地整理房屋,年长的哥哥姐姐则变得没有理由的惊恐和愤怒。他们被从田间地里叫回来,和他们一起在空地上撒欢的小伙伴们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村里的长辈在大屋子里激烈地争吵,吵到最后谁也说不过谁,索性动起手来,又被围观的人,通常是小一辈的青壮年,你拉我拽地拖开。
然后就是哭泣,有人会提着农具气势汹汹地冲出门,跑上小道,奔向通往海边的方向,其他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沉默的沉默,低头的低头,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随后一群人又若无其事地散开,各回各家。
从米缸的深处,从垒高腌菜坛的石板下面,从珍藏在柜子深处家中最好的一床棉被当中,从先祖们的墓碑贡碗处往外走几步的地方……从所有隐秘的、埋藏得极深的地方,人们挖出了全家人应急的积蓄。
集市开张了,人头攒动,挤挤挨挨,迈出的每一步都有插进别人双腿之间的风险,时不时就有人被猛地绊一下,却又被另一个人的臂膀和肩背扶正身体,接着这股力道站直。
这个傍晚,所有的商品都大降价。就算是没有钱的人,也尽可以白领几块肉、几把蔬菜!商贩们卖空了货品,就直接舍下摊子,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或许也是回家去了?
人们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今夜,家家户户的餐桌都堆得满满当当,是很多孩子出生起从未经历过的丰盛。
最小的孩子们都争着抢着、敞开了肚皮大吃大喝,唯恐自己动作慢了点,都被年长的、干了更多活、胃口更大的哥哥姐姐们吃掉了。
但家里的所有人在今晚都表现得很谦让。小孩子吃得快吐了,也不多说什么,餐桌边上的其他人都安静地看着,于是小孩子难免也心虚胆怯起来,嘴里还嚼着,碗里堆满了,手里还抓着——他们怯生生地站直了,慢慢把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餐盘里。
手指攥得太紧,太用力,被放回盘中的肉块上,还残留着清楚的小小指印。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为什么前些年没有过这个节?”孩子们问。
“不是过节日……是天龙人要来了。”
“天龙人要来就能像今天这样吃米饭、吃肉吃到饱吗?!那真是太好了!”
孩子们欣喜万分。
更年长的孩子张嘴想说什么,被家里的大人恶狠狠地瞪一眼,于是硬生生止住了,只是还不满地皱着眉,鼓着脸,气得要命。
第二天,他们就被带进了王宫。当天中午,他们就上了一艘大船。到了晚上,船只已经驶离了他们出生的岛屿,孩子们也逐渐从惊喜、兴奋和好奇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意识到自己回不了家了。
而且周围也没有认识的大人在身边。虽然有同村、同街、同一个城镇的同龄伙伴,熟悉的孩子都待在一块儿,可这丝毫不能削弱他们的害怕。
船上的哭声吵成一片,震耳欲聋。
倒霉的前任海贼船长哭丧着脸崩溃地坐在甲板上,无助地被数千个孩子的鬼哭狼嚎声包围在正中。
舵手站在船舵前,同样是满脸的痛苦。
他的手里牢牢地握着一枚永久指针——是那个从天而降的怪物,在平等地暴打了船上的每一个人,又命令他们开往神之谷,接上这些孩子之后,亲自交到他手中的。
“忍忍吧,船长,忍忍吧。”厨子说,他坐在船舷边上,同样是满脸的麻木,一口气给这么多人做饭,哪怕只是小孩子,也累得他感觉自己快瘫痪了,现在鼻腔中都还缭绕着浓郁的油烟气。
“那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啊?”船长把手指塞进耳朵,“她是拐骗了一整个王国的孩子吗?这群孩子是要被她卖掉还是怎么?——为什么里面还有那么多婴儿??!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给他们换尿布和洗尿布……!!”
“那种人想要钱直接去杀掉国王就行了,卖什么孩子。”船工说,他从瞭望塔上爬下来,也是唯一一个对周遭可怕的尖叫和吵闹充耳不闻的,“我把仓库改造和扩充了一下,搭了些高架床,应该能凑活着睡下。”
说着,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身旁一个怀里抱着哭泣的婴儿的小男孩:“喂,小鬼,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男孩看上去也有个八九岁了,闻言抬起头看了船工一眼,平静地说:
“不知道。……村长把爸爸妈妈叫过去了,晚上爸妈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们拿着枪,还有一大包子|弹。晚上吃饭,家里所有好东西都上了餐桌。……我没问,不过我听朋友说,他爸爸妈妈说,天龙人要来岛上。有个人愿意把我们这些小孩子都送走。”
笑容从船工的脸上消失了。
附近的几个成年人都安静下来。
“喂,别开玩笑了,天龙人为什么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船长问他,“你知道天龙人是什么吗?”
“他们肯定是很坏很坏的坏人。”男孩说。
“嘘——小声点!!——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船工厉声呵斥,“悄悄的,什么也别说,也告诉你朋友什么都别往外说。什么天龙人?你们根本没听说过!你们也不是神之谷的人,我们送你到岛上之后,那里就是你们的出生地,记住了吗!”
夜里,哭累了的孩子们都被赶进房间睡下,尖利的叫声彻底消失后,听惯了的海潮声竟然变得十分寂静。寂静得就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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