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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色的宫墙上方是黄色琉璃瓦,几只喜鹊蹦跳前进落在瓦面上,扇动翅膀往前飞去。
宣政殿偏殿,盘龙雕花的金柱上印着寿山福海纹样,宋南卿头上的金珠链发饰混在发丝里,在光影里晃动出波光粼粼的金色波浪,他靠在龙椅里听吏部汇报新科举子近期工作情况。
阮羡之在翰林院任编修,这种细致活最能观察出一个人的性子和禀赋,前三甲另外的二人已经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只待经验成熟好在中枢分配个什么职位。
这个阮羡之倒也不急,在编修史书上几月如一日不急不躁。他那日在琼林宴马球赛上的举动引得陛下被九王嘲讽,底下官员揣度圣意,以为他被陛下不喜,所以小小磋磨了一下企图讨圣上欢心。
贾士凯虽为二甲末,本不会被分配至岭南那种地方,但负责的官员因着双头牛一事对贾良怀恨在心,在上级默许下共同呈递了分配单。
贾良首辅之位辞了,跟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内阁首辅次辅接连请辞,于朝廷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但陛下倒是稳坐龙椅看不出有什么着急,撩了一把额前碎发道:“陈立文,把今日折子拿过来,朕在这儿看。”
陈立文没干过内阁的事,对陛下调任他来干这事,也是心存疑惑,他转头看了下郗武康。
郗武康之前在内阁只是个小角色,还受贾良压制没接触过什么重要活,如今赶鸭子上架他就是最熟悉内阁事宜的人,但没想到又来了一个陈立文。他有些慌乱,忙吩咐底下的人去拿。
一堆烫金压褶的奏折叠起来放在案上,比往日多上一些,宋南卿随手翻开一个问:“你们还有什么要紧事?”
诸位大臣最想问的当然还是内阁的事,作为权力中枢这一下子失去主心骨,陛下到底是什么打算,他们当然想问个明白,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没有人敢做出头鸟。
他们这位陛下,看起来年纪尚小羽翼未丰,其实干的都是杀伐果决的事,披着一张慵懒随意的皮,连内阁首辅请辞说同意就同意了。往前数三朝五朝,重要大臣请辞都是为了逼迫圣上或者自证清白,这其实是示弱手段,没有人真的以为他不想干了。
但宋南卿就是敢答应,还一答应就是三个,现在没有人敢说陛下儿戏,都在猜测他到底是何打算,贾良这一遭究竟是被重用前的障眼法,还是……
画着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水墨画前,宋南卿垂眼看着折子,一封被扔在案上,另一封刚打开看了两眼,就被他合上,眼神冷冷望着陈立文道:“这种奏折,到底是你故意送上来给朕添堵,还是根本就没有审过内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朕这儿送,当我这儿是垃圾场吗?”
堂下户部侍郎正在汇报预算审批相关事宜,讲到今年要修缮的宫殿包括后宫和未来皇后要住的宫殿,已经和工部提前商议过,立后加冠大典举行也需编定预算,他还没把最后的金额报出,就听见陛下对着陈立文发火,连忙收住了声音一起跪地。
干净无尘的地面上跪着两个大臣,宋南卿敛眉,金珠搭在耳后往下垂落,像是挂在耳朵上的金色吊坠。白皙小巧的脸带着养尊处优的细嫩,面无表情道:“什么未来皇后?什么立后大典?”
“朕的母妃祭日刚过,跟我谈什么大喜之日呢?”宋南卿抬起胳膊,手里捏着的玛瑙珠串盘了好几道垂在腕下,直指堂下之人。
“朕何时管过预算审批,你们这些人,假借编造预算之名,行催促朕立后之实,好啊,好的很。”
他手中的玛瑙珠串被扔了出去,落到地上绳子磕断,一颗颗珠子滚落一地,叮叮当当响。
“之前朕就说过,谁再敢在这件事上催促多说一句,加冠礼也不用办了。”
宋南卿单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摸着上面的雕花花纹,道:“加冠礼延后吧,朕常思亡母,心痛难忍,不想在生辰一事多加铺张。至于封后。别以为朕真不知道你们什么心思,想往后宫送人的心思歇了吧,工部预算一文也不批,你们有本事自己贴钱修。”
“陛下三思啊!”堂下大臣跪了一地,纷纷请求收回成命,有大臣私下急忙小声问,“摄政王呢?快去把摄政王找来劝劝陛下啊!”
“摄政王这几日不在京城啊,郗大人…郗大人!内阁现在您做主,快想想办法!”
文官大臣乱作一团,宋南卿把折子扔给郗武康,说再处理不好这些事情,他也不用干了,说罢拂袖离去。
宋南卿那么一折腾,大家都觉得他在乱来,陛下长大后最想做的就是摆脱控制,一切阻碍他权力的东西,都将被铲除。但偏偏他年岁摆在这里,连昏庸都没办法用,只能说一句陛下年少不懂事,最能控制他的摄政王又不在京里,诸位大臣别无他法,只能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但陛下在乾清宫不上朝也不见人,闭门不出。
内阁几人也在文官大臣的劝说下联名奏请,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在最后还印上了内阁的印章,上达陛下书房。
之前就说过,在立后这件事上,所有大臣都是休戚与共的,他们绝不能允许陛下背弃礼法背弃道德,因为这是他们立身之根。
在大臣们焦头烂额之际,乾清宫一如往常,清晨宫人端了水盆进去,餐食一应往里送,但房间里面空荡荡,据说把自己关在殿里不外出生气的皇帝陛下,却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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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去哪儿了?
第40章
凤栖楼二楼包厢内,粉紫色的轻纱朝两边掀起,暗黄色的八角宫灯悬挂在高处,红色流苏垂下,每一次晃动都飘来甜甜的香气。四折屏风上画着簪花仕女图,工笔画法逼真写实,透过暧昧的灯光,画上的美人像是活过来般栩栩如生。
包厢半开着窗,窗外正对着一楼大厅的圆台,米黄色窗纱蒙在上面,里头看外面清楚,从外却看不清里头的光景。屏风后的圆桌前坐着两人,一边听外面铮铮的琴音,一边着手对弈。
沈衡一身墨色衣袍,金线刺绣在袖口和后背刺出一大片缠枝莲花纹,宽大的衣摆垂在身下圆凳上,二指夹起一枚黑子放下,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泠泠清音。
他身后就是宽大的床,同样粉紫色的床幔遮挡住里面风景,影影绰绰,床里面的墙上是大片雕花鎏金墙,两个垂下来的吊环跟莲花相辅相成,做成了荷叶托的样子。又是一枚黑子落下,他对面的人轻喊道:
“不行不行,先生不能下这里!”对面人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月白色袖子和墨色相叠,中间还夹了一颗圆润通透的白色棋子,跟棋子一样莹润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翡翠扳指,在昏暗的灯下映出漂亮的颜色。
原本应该待在宫里避开所有大臣不见的皇帝陛下,正在凤栖楼听着小曲和原本不在京城有外事的摄政王大人对弈,还试图中途耍赖。
“我没有看见这里,你不许下!重来重来!”宋南卿微微噘嘴,伸脚在桌子下勾人的小腿。
沈衡放下手中的棋子挑眉:“怎么不许?”
宋南卿理所当然道:“你下这里我就输了,输了!”
不点而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喋喋不休,一点没看出在宫里骂大臣把他们弄到联名上书的架势,反而让沈衡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点点头把那颗棋子拿回来,伸手从一旁果盘里剥果仁给宋南卿吃。
凤栖楼明明是个青楼,但里面的小吃却做的一绝,成了大家奔着吃喝听小曲儿也会来的场所,原本因为御史王潜在这里被抓而下滑的生意也回温了一些。
剥开的坚果被捻去表面那层皮,沈衡对着宋南卿张开的嘴轻轻一扔,少年舌头一勾吞进嘴里,嚼的咔咔作响,看着棋盘思索局势。
“其实差不多了,只差釜底抽薪,北园寺那儿查的怎么样?”宋南卿落下一子抬眼问。
沈衡仍在剥着果仁,动作细致,剥得完整一丝缺口都没有,随口答道:“你猜的很对,那儿的确有很多倭人俘虏,尼姑庵变成了风月窝,每月挣得不比凤栖楼少,着实玷污佛家尊严。”
他抬了下下巴,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宋南卿嘴里,“帮我下,左二上十一。”
宋南卿倾身到他棋罐里拿棋,颈上戴的璎珞圈随着前移,红色宝石坠在下面,成色极佳的鸽血红镶嵌在金托里,晃出火彩,一瞬间迷了沈衡的眼睛。
在黄色的灯下看美人,多了一层朦胧,整个人都像开了一层柔光,狡黠的眼粉红的唇小巧的脸蛋,翠绿的扳指金镶玉的项圈乌黑顺滑的长发,都是完美的作品。是上天的作品,也是他沈衡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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