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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在黎明前的微光里织成薄纱,李秋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山路上。腰间的镰刀随着步伐轻晃,刀面凝着的血珠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的痕迹。她回头望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茅屋,烟囱口没有升起往日的炊烟,只有几只乌鸦在屋顶盘旋,出嘶哑的叫声。
后山的泥路格外湿滑,鞋底子几次险些嵌进泥缝里。李秋月想起大山昨晚说要卖地的话,胸口突然像被石块压住般闷。那半亩地种着母亲留下的老茶树,清明时她采了新叶去镇上换钱,给大山还了两文赌债,换来的却是他最后的一巴掌,说她赚的钱还不够塞牙缝。
走到山坳拐角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刘佳琪撑着褪色的油纸伞追上来,旗袍下摆沾满泥浆,精心挽起的髻散了半边,几缕湿贴在汗津津的额角。
李秋月!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伞骨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大山哥他他是不是
李秋月握紧了腰间的镰刀,指节泛白。昨夜她离开时,大山的血已经浸透了堂屋的青砖地,刘佳琪找来的大夫隔着门槛看了一眼,便摇头说准备后事吧。此刻女人追上来,眼圈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李秋月读不懂的慌乱。
他死了。李秋月的声音像山涧的冰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看见刘佳琪踉跄着后退半步,油纸伞险些被风吹走。
不可能!女人尖声喊道,我走的时候他还能说话!一定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雨突然又大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出噼啪的声响。李秋月看着刘佳琪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想起昨晚她后襟的血迹——那血渍形状古怪,不像从大山伤口蹭到的。
你昨晚去找大夫时,是不是遇见王麻子了?李秋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树杈上的几只麻雀。刘佳琪脸色瞬间煞白,油纸伞掉在泥地里。
三天前在集市,李秋月曾看见王麻子捏着刘佳琪的手腕,低声说着什么。那时大山正搂着女人的腰,笑得露出黄牙,根本没注意到高利贷者眼里的阴鸷。此刻回想起来,王麻子看刘佳琪的眼神,像饿狼盯着猎物。
你胡说什么!刘佳琪弯腰去捡伞,簪上的珍珠坠子掉在泥里,滚出一道浑浊的水痕。我我只是去晚了,大夫说没救了
李秋月突然抓住女人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细腻的皮肤里。刘佳琪吃痛地尖叫,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青紫的抓痕。那些痕迹边缘模糊,显然不是新伤,倒像是被人强行拖拽留下的。
王麻子是不是找过你?李秋月凑近她,能闻到女人身上残留的廉价香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大山欠他的利钱翻倍,是不是你撺掇的?
刘佳琪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时踩进泥坑,险些摔倒。你血口喷人!她指着李秋月的鼻子,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大山是你男人,他死了你脱得了干系吗?等保长来了,看你怎么说!
远处传来铜锣声,保长带着几个村民沿着山路走来。李秋月看见人群里有张屠户的儿子,昨天还在村口跟她说笑,此刻却板着脸,手里握着根粗木棍。
就是她!刘佳琪突然扑到保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保长您可要做主啊!大山哥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就死在她手里了!
李秋月看着女人颠倒黑白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想开口辩解,却看见保长身后的王麻子正斜着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丝阴笑。那男人穿着簇新的青布褂子,袖口却沾着几点暗红,和刘佳琪旗袍上的血渍颜色一模一样。
李秋月,跟我们走一趟。保长的声音带着官威,他指了指李秋月腰间的镰刀,这就是凶器吧?
雨水顺着李秋月的梢滴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昨晚大山倒在地上时,眼睛还望着堂屋角落——那里藏着她偷偷攒下的几十个铜板,本想等收了茶籽就带母亲去镇上看大夫,可母亲没等到那天,她也没等到。
不是我。李秋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是王麻子。
人群顿时哗然。王麻子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假笑:大妹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我昨晚在家陪老娘,可没出过门。他说话时,袖口的血点在雨水中渐渐淡开,像洇开的墨迹。
刘佳琪突然一声跪倒在地,抓住保长的裤脚:保长您别听她胡说!她就是想赖账!大山哥说要卖地还赌债,她不肯,就就下了毒手啊!
李秋月看着女人声泪俱下的表演,突然觉得很累。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秋月,山里的日子苦,可咱得活得干净。如今大山死了,地保和王麻子站在一边,刘佳琪又指鹿为马,她这清白,怕是难保住了。
保长皱着眉,打量着李秋月腰间的镰刀,又看了看远处茅屋的方向。山风卷着雨雾吹来,带来隐约的血腥气。张屠户的儿子不耐烦地敲了敲木棍:保长,别跟她废话了,先绑起来送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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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李秋月突然转身朝深山跑去。身后传来刘佳琪的尖叫和保长的呵斥,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在泥地里追赶。她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逃离那些浑浊的眼神,逃离这片埋葬了她青春和希望的土地。
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袖,泥浆溅满了裤腿。她听见王麻子在身后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想起昨晚大山手臂上那个整齐的伤口,不像是镰刀砍的,倒像是短刀利落的切口——王麻子常年随身带着一把削肉的剔骨刀。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如同镜面般湿滑。李秋月脚下一滑,顺着斜坡滚了下去,撞在一棵老松树上。后腰传来剧痛,眼前阵阵黑。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刘佳琪举着油纸伞站在坡上,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女人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以为跑出大山,就能逃出命吗?
李秋月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高利贷的利钱,那些大山身上莫名的伤口,还有刘佳琪后襟的血迹——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王麻子需要大山的地来抵债,刘佳琪需要摆脱那个酗酒的丈夫,而大山,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颗没用的棋子。
是你和王麻子合谋的李秋月的声音被风雨撕碎,你们想占了大山的地,还要我顶罪
刘佳琪轻轻转动着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姐姐何必说破呢?她歪着头,脸上带着天真的笑意,你看这深山老林,死个人谁会深究?只要你认了罪,我还能替你求求情,让你死得痛快点。
保长和王麻子带着人赶到时,看见李秋月靠在松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雨幕。她腰间的镰刀掉在泥里,刀刃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几道模糊的锈痕。
王麻子上前一步,手里的剔骨刀在雨中闪着寒光。识相的就跟我们走,不然
李秋月突然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悲凉。她想起母亲教她唱的山歌,想起新婚时大山为她摘的野桃花,想起那些被赌债和拳脚碾碎的日子。
不然怎样?她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你们已经害死了大山,还要再害死我吗?
保长咳嗽了一声,示意张屠户的儿子上前。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惊雷,紧接着是更夫急促的梆子声——不是平日里的报时,而是救火的信号!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佳琪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望向自家村子的方向。王麻子也皱起眉头,握紧了手里的刀。
是刘佳琪家!张屠户的儿子突然喊道,我看见火光了!
雨幕中,果然能看见远处山坳里腾起的黑烟。刘佳琪地一声瘫软在地,油纸伞滚进泥坑,被雨水瞬间淹没。
李秋月靠在松树上,看着那片火光越来越亮,映红了半边雨幕。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那些纠缠了她半生的爱恨情仇,那些泥泞中的挣扎和绝望,似乎都随着那片火光,渐渐烧尽了。
山风穿过松林,带来远处隐约的哭喊。李秋月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失了,像被雨水冲走的泥沙,再也找不回来。
当保长和王麻子慌慌张张带着人赶去救火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靠在松树上的李秋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雨还在下,冲刷着山路上的足迹,也冲刷着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只是不知道,这场大雨,何时才能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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