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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很久没动。
杨芸芸最后那个尖锐的问题,她始终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在问自己爱不爱他,而是在问自己有没有资格爱他。
在杨芸芸的世界观里,她口中所谓的爱,已经不单纯只是一种择偶的条件,而是为它附上了一种宿命般的滤镜,所以无论孟夏的答案是什么,都会显得索然无味。更何况,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现自己从未真正触碰到杨晋言的底色。
那些曾让她倍感慰藉的“好运”原来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他在干什么?在演一出引而不的苦肉计吗?在那场禁忌的“意外”之后,他先是冷酷地推开她去安抚好另一个人,等他清理掉棘手的麻烦,再留下一点所谓的甜头,等着她再次感激涕零的、傻乎乎地撞进他的圈套。
她理应愤怒的。
她应该像那些电视剧里清高自傲的女主角一样,把辞职信甩在张哥脸上,然后冲到杨晋言面前,撕碎他那副儒雅的假面,质问他:你凭什么操纵我的人生?你以为你是谁?是救世主还是施舍者?我不需要你这种充满算计的慈悲。
可手指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那股滚烫的怒火却被周遭冷气森然的办公室吞噬得干干净净。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不到。
她只是一个如履薄冰的实习生,而这里的一切,精准地切中了她对职场的所有幻想。同事们和颜悦色,没有令人窒息的kpI,没有令人反胃的酒桌文化或前后辈阶级。她甚至在入职第一周就能列席核心会议,她的薪资、她的环境、她接触到的圈层,都远远过了同龄人的天花板。
这种恼怒在现实的优渥面前,显得那么轻浮且无力。
“不为五斗米折腰”是需要资本的。
在短暂的挣扎后,孟夏被迫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那些关怀虽然是假手于人,但工作是她自己一笔一划做出来的,绩点是她通宵达旦熬出来的。
凭什么呢?凭什么因为那是他给的,她就要连同自己的努力一起否定?既然那是他欠她的补偿,既然好运已经落到了头上,她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住?
“小孟,下午的会议你也一起参加。”
同事的话打断了孟夏的长久失神。她应了一声,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那份过来的议程。她一项项核对着流程与物料,直到视线在参会名单的那一栏猝然定格。
“姐,他们公司也要派人出席?”孟夏极力压制着语气的起伏。
“嗯,”同事扫了一眼名单,语气如常,“这次我们要和他们一起接待甲方,会后还有个商务晚宴,顺便带对方逛逛夜景。哎,小孟,你晚上要是没安排就一起去吧?都是年轻人,正好带你认认脸。”
这种场合少不了推杯换盏。孟夏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紧接着,杨晋言曾经那种慢条斯理、带着说教意味的声音却在脑海中阴魂不散地响起:
“你不是埋头搞科研的机器。对于任何有对外属性的岗位,搭建人际网络永远比单纯的劳动力输出更重要。”
那是他曾手把手教给她的“职场潜规则”。
“好,我去。”她回复了同事。
在这一声应允背后,某种隐秘的念头开始疯狂生长。那个在他消失后的数月里反复折磨她的不确定性,此刻化作了真实的战栗:她要见到他了,以一个成熟、独立、甚至比以前更光鲜的姿态。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后续的等待便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为了这出“复仇”,孟夏在午休时间甚至没顾上吃饭。她躲在洗手间,极其耐心地描摹了一个淡雅的妆容,甚至特地去做了头护理,让丝垂落在肩头时,呈现出一种油光水滑的质感。
然而,她预演了一千次的重逢,却输给了一个简单的“突状况”。
直到会议室的灯光熄灭,那个她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紧接着,同事匆匆跑来告知:甲方行程有变,要赶当晚的飞机回程,晚宴取消,他们将直接护送代表团去机场。
孟夏的时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空了出来。
她站在写字楼的大厅里,手里还攥着准备好的笔记本。那种感觉,像是你已经盛装打扮、做好了奔赴战场的准备,却临时被人放鸽子了。
本着“化了妆就一定要被欣赏”的赌气心理,又或者是为了排遣那种满溢而出的、无处安放的郁结,孟夏没有回家。她推开了公司不远处那间清吧的大门。
那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他的引导下,主动踏入那种属于成人的、昏暗而迷离的社交领地。
工作日的清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疏离的慵懒。
她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酸。孟夏在吧台挑了个光线暧昧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酸。柠檬的酸涩混着酒精的辣意入喉,却依然冲不淡那一整天积压在心口的郁结。
“在等朋友,还是一个人?”调酒师动作优雅地将酒杯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职业化的绅士感。
“一个人。”
“ok。女士,如果需要我帮你挡掉那些不知好歹的搭讪者,随时给我使个眼色。”
孟夏被逗笑了。可直到她喝完最后一口酒,那份预想中的、甚至曾被她暗暗排斥的“艳遇”也并没有生。没有猎艳者,没有不期而遇的惊喜,甚至连一个让她愿意多看一眼的灵魂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像个运气不佳的演员,画好了全套的油彩,却只等来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剧场。
这种期待接连落空的空虚,比愤怒更让人疲惫。她没有让自己喝多,理智克制地结了账——明天还要上班,她不能在这个已经偏离轨道的深夜里继续挥霍。
由于酒吧离住处不远,她拒绝了网约车,选择步行回家。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寂寥,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那份精心描摹的妆容在冷风中透出了一丝残败的倦意,细高跟踩在柏油路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就在她即将拐入巷口时,一道柔和的远光灯从身后扫过。
一辆车缓缓降了车,无声无息地与她的步频并齐,像是从黑暗中剥离出的幽灵,带着她无比熟悉的、清冷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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