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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勋仪式被安排在一周之后的上午,就在前一天晚上,隋家的庄园里传来了消息,说隋夫人的大儿子回国了。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简斯理正站在托洛中央话剧院的舞台上,灯光像一团飘落下来的绒羽,在他脸庞周围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他的指尖抚摸着槲寄生嫩绿的叶片末端,另一只手拿着剧本,用迷惘而眷恋的语气读着台词:
“被自然许下诅咒的生灵啊,可否告诉我,我的归处在何方呢?我生来就该和你一样无所依附地漂泊吗?”
“每个生命本都无根,每颗种子又渴望找到供它仰赖的土壤,我能等到属于我的那一枝归宿吗,还是说我和你一样,都只会向给予我们帮扶的生命带去厄运呢?”
“可我依旧不想离开这里……就当是我的某种执着,我会等到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一天,我会等到有人攀上那堵墙向我伸出手……我会等,直到我看见爱,然后我会去爱。”
“好,卡。”舞台下传来指令声,简斯理就此收回动作和眼神,表情恢复成一如既往带点羞涩的礼貌笑容,弯腰深深向台下鞠了一躬:“谢谢评委老师。”
“表演得非常好。”导演率先鼓起了掌,情绪看起来肉眼可见地高涨,不住地夸赞着面前的少年,“情绪抓得很细腻,而且有灵气,你完全演出了我想象中这个角色的模样,不,不止,你让我感觉到这个角色可以有更多、更新颖的解读……坦白说,我觉得我不用再试镜找下一个演员了,你们觉得呢?”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旁边的编剧和另一个主演,负责编剧的女人对这番话报以一个微笑:“我的想法和你一样,那么就这么定了?”
简斯理闻言绽放出灿烂的笑意,脸颊因为喜悦而泛红,眼睛在舞台灯的映照下弯成两轮月牙:“这是我的荣幸。”
导演爽快道:“那就这么定了。”
在经过短暂的商议之后,几个长辈重新回过头来,带着温厚友善的笑容,用表示欢迎的姿态面向台上的少年:“欢迎加入《槲寄生下》剧组,简斯理,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试镜结束后,简斯理在后台的化妆间里把妆卸了,换衣服的间隙里注意到口袋里通讯器的屏幕亮了,拿出来后才看见这条新消息,他将信息内容上下扫了一眼,末了摁掉通讯器放回兜里,继续盯着手边那本剧本发呆。
发着发着呆,他将手抬起来,重新换上了之前在舞台上的腔调,将整个人沉浸在戏词勾勒出的世界中:“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逃离这个黑暗的人间炼狱,逃离这些虚伪、灾祸、是非争端……不,亲爱的,不要摇头,你为何向我摇头呢?”
简斯理站起身,扶一扶额头上的帽檐,后退两步侧过身去,声音语调一转,从激昂悲愤变成柔婉的哀伤:
“抱歉,亲爱的,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离开这里,即使它虚伪、糟糕、藏污纳垢,但这里是我的家乡。这里有我的族人、我的故土、还有我的祖祖辈辈赋予下来的使命。我始终无法探寻到生命存在的真实意义,但我也始终无法忽视胸口那枚家徽伴随着心脏一起鼓动的声音。”
末了,简斯理“啪”地一声合上剧本,从刚披上的外套兜里拿出了一粒水果味的口香糖,拆开包装送进嘴里后垂下眼帘,连同眉毛也一起耷拉下来:“感觉还是不太对。”
他嚼着口香糖,在狭小的化妆间里来回踱步着徘徊,尝试性地又重复了两遍刚才的台词:“抱歉,亲爱的,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离开这里……”
“抱歉,亲爱的,我始终无法说服……我始终无法忽视……”
“那枚伴随着心脏一起鼓动的家徽……”
通讯器在此时响起微弱的滴滴声,他看也不看就拿起来,摁下接通键后放到耳边:“这周的活已经做完了,有什么事等下周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但因为在电话里出现的次数太少了,乍一听到反而有些失真:“是我。”
“嗯?”简斯理从嘴里吹出来的泡泡在那一瞬间破裂开来,他弯起眼睛,整张脸的表情在顷刻之间明亮了起来,“亲爱的?你找我吗?”
隋子遇听着对方明显轻快起来的声音,不太自然地攥了下握着通讯器的手,大概是因为自己之前三令五申地禁止对方给他打电话,结果现在自己先破了戒,底气稍显不足。
简斯理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毫无芥蒂地询问道:“有什么事吗,我刚刚结束试镜,现在在中央广场的话剧院里,要不待会儿我们约在隔壁的茶餐厅见面,边吃饭边聊?”
“不,我要加班。”隋子遇休息不足的大脑花了两秒钟才捋清对方是怎么一口气从接电话直接跳到吃饭的,但这不影响他对外输送自己坚如磐石的冷硬工作价值观。
“好吧。”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气,连带着语调也从雀跃转变为了失落,但还是乖乖地等待着他说下一句话。
因为刚才试戏的缘故,简斯理的眼睛一直盯着对面墙上的化妆镜,连接电话时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专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何摆出雀跃和欣喜的神情,又是如何在瞬间转化为遗憾和失落,仿佛一半的灵魂脱壳而出,变成抽离于当下的观察者,冷眼旁观另一半灵魂是如何沉浸在情绪的表演中,无法自拔。
他还记得对方是怎么撑在餐桌边一脸冷淡地说“以后别给我打电话,我不会接”这句话的,隋子遇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性格,所以他倒也没有硬触霉头,乖乖地等了两天。
只不过假如隋子遇真的连续好几天都不联系他,他就要考虑用点别的办法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了。
隋子遇对电话那头人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正在执行局的办公室里处理审判庭新送过来的文件,因为那边的人傍晚就下班了,临时交接过来的案子没人处理,兜兜转转最后又送到了执行局,让他审批完后及时给出答复。
一堆破事。
隋子遇平常说话时的发音咬字一直很清晰,此时不知是不是时间晚了的缘故,声音中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疲惫,连带着语调也有些低而轻,仔细听还能辨认出一点含混的鼻音,似乎是困了,反而没有平日里那么强的边界感。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他在半小时前刚刚收到隋家那边的消息,为了给刚回国的大儿子接风洗尘,隋夫人打算办一场家宴,按照礼节他需要去赴宴,而且夫人还特意强调了希望他带着简斯理一起来,她已经好多天没有看见那位小甜心了。
然而宴会安排的时间太过紧凑,他进行完明天上午的授勋仪式后就得立刻赶去赴宴,而今天晚上审判庭刚送来两个新案子,他需要加班走不开,各种事务堆积在一起,权衡了一番之后,他选择先给自己名义上的配偶打个电话,把家宴的事情先安排梳理好。
虽然说当事情紧迫时,电话交流比文字沟通要更加高效,但因为是他之前无比决绝地跟人三令五申说不许打电话,现在自己先破了规矩,所以通话拨过去时他反而有些底气不足。
“有啊,怎么了,亲爱的?”简斯理倚在墙边,一边回应一边转着自己手腕上的珠链,一颗一颗珠子地转着玩,说完后抬头瞥一眼镜子,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挂着一抹皮笑肉不笑。
虽然很想骗骗自己对方问这句话是为了和他约会看电影,但隋子遇十有八九也只是来跟他商量家宴的事情——隋家大儿子回国,他收到了消息,隋子遇肯定也会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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