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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琛静坐在窗边暖榻上,身边陪着冯金和一位叫何辉的护卫,顾煊最是厌恶这个何辉,据说是他父皇旧人的孙子,他父皇将他养在身边,多有疼爱。
“儿臣参见父皇。”
顾煊行至前,敛了心神依礼跪拜。
“煊儿来了,起来吧。”
顾元琛轻声说道,这些年他变了许多,声色总是不见喜怒。
顾煊神色一震,他从未料想过他的父皇也会这样称呼他。
他依言上前,垂手而立,目光扫过顾元琛手边小几,并未发现异样。
“今日是你生辰,朕有一份礼物要给你,你应当盼了许久。”
顾煊心头一紧,攥紧了拳头。
“朕已决意退位,今后家国大任就交与你了。”
不是问罪?
顾煊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元琛,一时失语。
“父皇春秋鼎盛,为何突然要将江山重担交给儿臣?儿臣还未能如父皇当年那般,建功立业……”
顾元琛轻笑了一声,只让他坐下说话。
“朕老了,也累了,身子愈发不好,不如早早让你登基。”
“你有锐气,有抱负……这很好。”
顾煊跪地谢恩,一时难掩泪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落泪,他不明白为何父皇忽然传位于他,反倒让他难办。
“以往朕待你严厉,也是因为只有你一位皇子,你是太子,故而管教你更需严苛,你幼时先帝劳碌,让你身边小人带坏了……先帝死前叮嘱朕,要纠正你的品性,故而从前朕也经常因小事斥责你,朕不求你不怨恨朕,只是希望你谨记为君之道,先帝与朕打下江山基业,不求你再创盛世,哪怕只做个守成之君也好。”
顾煊一时恍然,只想起他父皇顾元珩死前也是如此言语。
“是,儿臣谨记在心,不知父皇有何打算?”
“朕退位之后,太子可尊朕为太上皇,朕移居泰康殿静养两年,也是怕你年幼继位,手有人突生异心,待你坐稳江山,你可称朕病故,便不必担心有人借朕名义掣肘于你……自然,你若是眼中放不下朕,也可杀了朕。”
“不……儿臣不敢。”
顾元琛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手下之人有意离间朕与太子,朕已经料理了,今后也不当再有这样的事。”
“是,儿臣必定管教好手下之t人,只是,父皇,您要去哪里?”
“朕不喜宫闱,他日陛下宣告朕身故,朕便也只是一介庶民,陛下便不必为朕担忧了。”
“这,这怎么行呢,儿臣还未尽孝道,怎能让父皇一人离去呢?”
顾煊垂眸哀求道,他想,左右父皇已经肯让出权柄,到那时,自然是他为父皇做主。
“朕今生已无所求,许多事已非是朕能以一己之力所抗,只想晚年之时能离开皇城,也当是不负先帝所托。”
“儿臣遵命。”
天熙十年,天熙帝顾元琛以目疾久缠,国本已固,下诏禅位于太子顾煊,改元承康。
天熙帝在位十载,虽目不能视,然励精图治,宵旰忧勤,拔擢贤能,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其逊位时,府库充盈,边患尽消,天下尽显升平之象。
承康帝顾煊践祚,便尊天熙帝为太上皇,移居泰康殿静养,新帝仁孝,每遇军国大事,必亲诣泰康殿,躬请圣训,执礼甚恭,皆称其纯孝。
顾煊十六岁了。
这一年他应当依照与他父皇的约定,称太上皇天熙帝病故。
只是顾煊不想这样做,这一年他立了皇后,纳了宫妃,正当成人之时,他想他父皇正是含饴弄孙之年,怎么能轻易离去。
他知道自己从前做了许多错事,寒了他父皇的心,可是如今他当真已经悔悟了,知道他父皇是真正的明君,为教养他耗尽心血,他今后不会再做糊涂的事,他只想好好孝顺他的父皇。
不论他究竟是自己的生父,还是只是他的皇叔。
“怎么都被退了回来,父皇还是不肯见朕?”
顾煊下了朝,便看到被悉数送回紫宸殿的各式暖裘,他在暖炉前烤了烤火,便披上大氅去了泰康殿。
时岁冬寒,顾元琛寒疾发作,在病榻上起身艰难,他不想见顾煊,却也心知拦不得他,故而顾煊走上前来,带来一身寒气,顾元琛只是闭紧双眼休养。
冯金看他难受,便劝道:“陛下,太上皇受不得寒气。”
“那便是你们照料不周——父皇为何不肯收下,是还生儿臣的气吗?您为什么执意要离开,如今京城内外大雪积弥,您这一身旧疾能去哪里?”
顾元琛不想回答,顾煊便就在他身边坐着,也不让跪倒在地的冯金起来。
“地上如此寒凉,你让他们起来!”
“父皇这就愿同朕说话了吗?”
顾元琛苦笑一声:“传位于你时,便也想过会有今日,不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顾煊眉目一冷,质问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后悔传位于朕了?”
“如何后悔?朕早就说过,皇位迟早是你的,朕只能怪自己没有教养好你。”
顾煊冷笑道:“父皇又是这般,既然父皇不肯给个缘由——你们就都跪着吧。”
他当真是恨他父皇,恨他永远都是这幅哀叹的模样,好似自己有什么天大的过错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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