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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眉歉疚说道,用剑鞘在那坟土上使劲剖了几下,果真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将其拿出后不及细看,便与顾元琛离开倚春陵,直至望见几户人家升着炊烟,才敢略放缓脚步。
紧绷的心神一松,惊险余悸与一路疲惫便涌了上来,顾元琛听到姜眉的呼吸声很重,想要抱一抱她,却又恐她不愿,恰听到有户人家的妇人出门来生火做饭,便讨了一碗水,递与姜眉。
妇人瞧着姜眉手中拿剑,原有些害怕,可见顾元琛文儒有礼,又是眼睛瞧不见的,人也憔悴,便心生怜悯,让两人进小院石凳一坐。
姜眉确实渴极了,小口饮着水,顾元琛于寂静中听着那着那细涩的吞咽声。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饮水声罢了,他却觉心头一绞,而后低笑了一下。
姜眉停下来,问他为何笑她,可是她饮水的咕响声太大?
“非是笑你,只是想不到……你我还会有如此狼狈奔逃的一日……从前也不曾想到的。”
他声音忽小,像是问姜眉,又似是询问自己:“眉儿,若你从未遇见过我……或是当日一剑杀了我,功成身退,或许如今正一身轻快,以你的本领,本不需要经受许多,自有你的快意逍遥。”
姜眉捧着水碗的手一顿,垂眸,便看到碗中自己面容的倒影。
她不知道,却又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是万语谦积塞在口,最终只是沉默地将剩下半碗水递到他手中。
“水有些凉。”
“好。”
两人稍歇了片刻,辞别了那农妇,回到浮花渡口时已至黄昏,江面凝笼在苍霁烟霭中,两人等了许久,都不见船来,顾元琛正忧心着,怕方才凶徒追来,便闻笛声渐近,吟低咏浅,一叶船头支挂一盏昏灯的小舟前来。
姜眉呼唤了一声,果真是那个常年在江上吹笛垂钓的老渔人。
他发已霜白,背脊佝偻,咳嗽声在暮色尤为沉重,摆舟前来,目光在触及姜眉时亮了一下,随即看到她身旁覆眼的顾元琛,怔愣片刻,面上了然一笑。
“竟是你们啊……老天有趣,不想老夫竟今日能同时见到两位故人。”
顾元琛微微转向姜眉,却并未多言。
老渔人看向顾元琛覆眼的绸带,叹问道:“王爷的眼睛可还好,如今回到了东昌,可是当年那‘未竟之事’已经了却?”
“说来惭愧,一十七年不曾实现……还忘了与您的约定。”
顾元琛轻声答道,上了船,感受着清寒的江风,缓缓摇头,唇边笑意轻淡。
“当年想光复大周,北伐除贼,想功成名就登临九五,做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想开创盛世,海晏河清。”
“并未实现多少,如今……更不能了。”
姜眉坐在他身侧,只觉心口刺痛。
老渔人叹息一声,又望向姜眉,笑问道:“小娘子当年江畔哭泣,似要尽断肝肠一般,如今可还这样伤心流泪吗……你心中所愿可曾达成?”
姜眉亦轻轻摇头:“也未曾。”
“嘿,竟都是不曾,想这世间总是遗恨多圆满少,尽t心竭力去做了就是。”
他慨叹罢,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姜眉与顾元琛身体都不大好,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便都各自沉默。
顾元琛静默片刻,轻声道:“这些时日确有一事忙碌,待我离开东昌前,必再来见您。”
望着茫茫江面,老渔人却大笑起来,只是声音渐低。
“王爷如此忙碌,记得当年的约定,老夫就很开心了,今后……怕是不能了,今日是老夫最后一次来这江上做一闲散人了……老了,病得厉害,江风湿冷,今年起就吹得骨头疼了。”
“确是遗憾……”顾元琛握紧身边姜眉的手,为她暖焐着,轻声道,“终究是违背了当日承诺。”
水鸟归巢,交颈相伴,发出呀呀的啼叫声,顾元琛静坐片刻,转向老渔夫问道:“可否借您竹笛一用?”
老渔人将笛子在在江水中一洗,递给顾元琛,他执笛近唇,吹起苍凉辽阔,又蕴无尽离索的曲调,悠悠呜咽。
是北地的曲子,他把这曲子回赠这位老友,也是献与他的眉儿。
姜眉听着,回想起当年第一次同顾元琛登上崇峪关关城,看青天高渺,苍凉美景的情形,比觉着曲子比那东昌曲更让她心痛难抑。
一曲终了,沉默良久,老渔人方道:“真是好啊,可惜,老夫今生是不能去关外见一见了……”
“只想朔州,牧州建定,子孙后世终有一日会迁居此处,或许转世轮回,还有再见之事。”
顾元琛将那笛子涤净后递回,老渔人却将其轻轻推回顾元琛手中。
“记得十七年前初见王爷,您并不信此转世轮回之说……唉,老夫如今也愿相信了,你我三人能在今日重逢,便是莫大的机缘,遗憾又如何?珍惜当下便是了。”
他不再多言,只撑起船篙默默远行,直至将二人送回至道观前,与二人辞别,又与江水融为一物。
顾元琛收起竹笛,轻声问:“眉儿,你如何遇到他,当年在江畔,你为何伤心哭泣,你受苦了?”
姜眉不敢转身望他,只呢喃道:“……或是为此一生罢。”
她哭了。
顾元琛虽看不见,却是能感知到的。
他抬起手,扶着她的手臂,肩膀,一路向上,直至指腹柔抵在她的眼角旁,拭去泪水湿湿漉。
姜眉没有躲开,顾元琛便又靠近了一些,直至二人额头轻抵在一起。
细细回想,他们之间,竟从未有过如此平淡温情。
初相见时,是试探利用,是彼此憎恶,而后两颗心靠近不易,却又总伴着死生一线,待终能互诉心意,短暂相守,姜眉却身中胭虿散毒,他忙于北境战事,便更是短暂欢愉多于安宁。
再后来,便是无尽的误会,天各一方。
像寻常夫妻般,安静依偎片刻,竟是这般奢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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