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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坡的青冈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戳在铅灰色的天上,像谁随手画的几道墨痕。李秋月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塘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垂在肩头的丝烤得微微卷。锅里炖着的红薯粥咕嘟冒泡,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在逼仄的土坯房里漫开,可她攥着柴禾的手指却泛着白——大山今早出门时,裤脚沾着的不是后山的松针,是邻村那边才有的狗尾草籽。
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里好几天了。前儿个去溪边洗衣,远远看见刘佳琪挎着竹篮从山道下来,蓝布衫的衣角扫过路边的野菊,手里攥着的红绳结,和大山去年丢在枕头下的那个一模一样。当时她没敢多问,只当是自己眼花,可昨夜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摸黑抽烟时,她分明听见他嘴里含糊念着“佳琪”两个字。
“秋月,粥好了没?”
门口传来大山的声音,带着点刚从地里回来的疲惫。李秋月赶紧把柴禾塞进灶膛,起身擦了擦围裙:“快了,再焖会儿更糯。”她转过身时,正好看见大山弯腰拍裤脚,那截露在外面的脚踝上,沾着一小块褐色的泥——那是刘佳琪家菜园子特有的胶泥,她去年帮着摘豆角时,鞋子上也沾过同样的颜色。
大山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自顾自坐在桌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今儿去镇上,看见有卖花布的,给你扯了半尺,开春能做个新帕子。”布包打开,是块水红色的细棉布,在昏沉的屋里亮得扎眼。李秋月捏着布角,指尖传来棉布的软,心里却像被什么硌着,她记得刘佳琪前几天也戴了块一模一样的帕子,在溪边洗衣时,帕子被风吹到水里,还是她帮忙捞起来的。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大山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讨好。李秋月赶紧摇头,把布叠好放进抽屉:“喜欢,就是太费钱了。”她转身往锅里舀粥,瓷勺碰到锅沿,出清脆的响,掩住了她喉咙里的紧。
晚饭吃得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大山扒了两碗粥,说要去后坡看看柴火够不够,拿起斧头就往外走。李秋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暮色里,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似的往上涌。她放下碗,也跟着出了门,沿着山道往邻村的方向走——她知道,刘佳琪家的菜园子就在山道旁,这个点,说不定能看见什么。
风比白天冷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山道旁的灌木丛簌簌响,偶尔有夜鸟的啼叫从林子里传出来。李秋月走得急,鞋底子沾了不少泥,走到那片熟悉的狗尾草旁时,她忽然停住了脚——前面的岔路口,两个身影正站在树下说话,一个是大山,另一个穿着蓝布衫,正是刘佳琪。
刘佳琪手里攥着个竹篮,篮子里似乎放着什么,她仰着头跟大山说话,声音压得低,可李秋月还是听见了“开春”“进城”几个字。接着,她看见大山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刘佳琪——那是个银镯子,是去年他俩成亲时,大山用攒了半年的钱给她买的,前几天她还说镯子丢了,大山只说再给她买个新的,原来……
李秋月的腿一下子软了,扶住旁边的树干才没倒下去。树皮的糙刺扎进掌心,她却没觉得疼,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喊住大山,想问他为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不出一点声音。
那边的刘佳琪接过镯子,放进篮子里,然后踮起脚,往大山的脸上凑了凑。大山没有躲,反而抬手扶住了她的腰。那一刻,李秋月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沉,像要砸穿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往回走的,只记得脚下的石头硌得脚生疼,好几次差点摔倒。回到家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粥凉透了,像她此刻的心。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黑漆漆的锅底,眼泪一直流,流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大山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坐在暗处的李秋月,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坐在这儿干啥?”他走过去,想点灯,却被李秋月抓住了手。
李秋月的手很凉,抓得很紧,大山皱了皱眉:“咋了?手这么冰。”
“大山,”李秋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跟刘佳琪好上了?”
大山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试图抽回手:“你胡说啥呢?我就是跟她打听下明年种玉米的事。”
“打听事需要把我的银镯子给她吗?”李秋月抬起头,眼里的泪还在流,“我都看见了,你们在岔路口说话,你还扶着她的腰。那镯子是你给我买的,你说丢了,原来你是给她了!”
大山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李秋月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秋月,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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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哪样?”李秋月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你说啊!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好上了?从去年她来咱们家借镰刀开始,还是更早?你跟我说啊!”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得更凶,抓着大山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大山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确实跟刘佳琪好了,从今年春天开始,刘佳琪说想跟他一起进城打工,说城里比山里好,能过好日子。他动心了,他想让日子过得好点,可他又舍不得李秋月,所以一直瞒着,想着等开春了再跟她说。可他没想到,会被李秋月撞见。
“是,”大山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跟她好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李秋月的心上。她松开大山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摇着头:“你骗人,你不是这样的人。大山,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大山能说刚才的话是假的,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可大山没有骗她,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秋月,对不起,我……我是真的跟她好了。我想跟她一起进城,城里能挣更多的钱,能过好日子。”
“好日子?”李秋月苦笑了一声,眼泪还在流,“没有你的日子,就算过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大山,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从你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到现在有了这房子,有了地,我从来没嫌弃过你。我以为我们能一直好好过下去,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大山的心上,大山的眼圈也红了,他走过去,想抱住李秋月:“秋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没办法。刘佳琪说,她能帮我在城里找工作,我们以后能住楼房,能让你也过好日子……”
“我不要住楼房,我也不要过那样的好日子!”李秋月推开他,“我只要你,只要我们好好的,守着这房子,守着这地,就够了。可你为什么不懂?”
大山被她推开,站在原地,看着李秋月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又疼又乱。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李秋月,可他已经跟刘佳琪许下了承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李秋月,肩膀微微抖。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李秋月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刀子一样割着大山的心。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在为李秋月的悲伤伴奏。李秋月哭累了,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大山的背影,心里一片荒芜。她知道,从大山承认跟刘佳琪好上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秋月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大山的背影,声音沙哑地说:“大山,你要是真想去城里,真想去找刘佳琪,我不拦你。”
大山猛地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满是惊讶:“秋月,你……”
“但是,”李秋月打断他,“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这房子,这地,还有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都不要了,那就彻底断了吧。”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可眼里的绝望,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大山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他不是故意要丢下她的,想说他还会回来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李秋月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了,他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天晚上,大山在堂屋里坐了一夜,李秋月在里屋的炕上坐了一夜。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几缕淡淡的光,照亮了地上的灰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大山就收拾好了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攒下的几十块钱。他走到里屋门口,想跟李秋月告别,可里屋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李秋月听见了他开门、关门的声音,她趴在炕上,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知道大山走了,去跟刘佳琪汇合,去城里过他所谓的好日子了。她想起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大山抱着她说,要一辈子对她好,要让她过上好日子。那时候的大山,眼里满是真诚,可现在,那些话都变成了泡影。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透过窗户纸,照在炕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冷。她起身,走到堂屋,看着大山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少了一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她走到灶台前,想重新生火做饭,可看着冷冰冰的锅底,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后山坡的青冈林,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在嘲笑她的孤独。
她想起以前,大山总会在这个时候,在后山坡砍柴,她就在院子里洗衣做饭,等他回来。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可很踏实,很幸福。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大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守着这一片寂静的山。
风又吹来了,带着山里的寒气,吹在李秋月的脸上。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远处的山道,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不知道没有大山的日子,她一个人能不能撑下去。
可她知道,她不能一直哭,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她要好好活着,守着这房子,守着这地,守着她和大山曾经的回忆。也许,大山总有一天会回来,也许,他永远不会回来。但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好好的,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拿起灶台上的柴禾,重新塞进灶膛,用火柴点燃。火苗慢慢升起来,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里的坚定。锅里的红薯粥重新咕嘟冒泡,甜香又一次在屋里漫开,只是这一次,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回忆。
青冈林的霜风还在吹,可李秋月知道,春天总会来的,等明年开春,青冈树会长出新的叶子,她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那个曾经答应要陪她一起看春天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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