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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脸颊烫,却暖不透从脚底往上冒的寒气。方才去后山拾柴时沾的露水还凝在裤脚,此刻正顺着布纹慢慢洇进皮肤里,像细小的冰针在扎。
“大山还没回?”隔壁王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沙哑。秋月直起身,顺手抹了把额角的碎,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僵:“嗯,说是去镇上给佳琪扯布,许是路上耽搁了。”
王婶“哦”了一声,眼神在她身上转了圈,终究没再多问,只把手里的半袋红薯塞进灶房:“刚从窖里翻出来的,你蒸几个垫垫肚子,别等他等得太晚。”秋月接过红薯,指尖碰到布袋上粗糙的麻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磨着,钝钝地疼。
这已经是大山这个月第三次去镇上了。前两次说是买农具,可回来时农具没见着,倒多了块绣着粉桃的手帕——那是刘佳琪最爱的花样。秋月不是没察觉,只是山里的女人都懂,有些事戳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红薯放进蒸锅,转身去井边打水。井绳磨得手心疼,轱辘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上个月也是这样的傍晚,大山还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顶,说她身上有柴火和红薯混合的暖香。可现在,他连晚饭都懒得回家吃了。
正绞着毛巾,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秋月心里一动,抬头望去,却见大山牵着刘佳琪的手走了进来。刘佳琪穿着新做的月白小袄,头上别着支银簪,笑盈盈地跟在大山身边,像极了开春时漫山遍野的野桃花。
“秋月,我给佳琪扯了块花布,你帮她裁件新袄吧。”大山的声音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秋月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甲缝里还沾着镇上染坊的靛蓝颜料,那颜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刘佳琪走上前,亲昵地拉过秋月的手:“秋月姐,麻烦你了。大山说你手巧,做的衣裳比镇上裁缝铺的还好。”她的指尖温热,带着脂粉的香气,和秋月满是薄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秋月抽回手,转身往灶房走:“锅里蒸了红薯,你们先吃点垫垫。布放桌上吧,我明天给你裁。”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握着毛巾的手却在微微抖。
大山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对刘佳琪说:“我就说秋月最好说话。走,我带你去看看后山的柿子树,红得正好看。”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后山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只留下院子里一地的寂静。
秋月靠在灶台上,看着锅里蒸腾的热气,忽然就红了眼眶。她和大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八岁那年,大山用一担柴火和半袋小米把她娶回了家。新婚之夜,他摸着她手上的冻疮,说要一辈子对她好,让她再也不受冻。那时候的大山,眼里全是她。
可自从去年刘佳琪从城里回来,一切都变了。刘佳琪读过书,会说城里的新鲜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像她,只会围着灶台和庄稼转。山里的男人都喜欢新鲜的,大山也不例外。
她想起上个月暴雨冲垮了田埂,她一个人扛着锄头去修,累得直不起腰。天黑时大山才回来,浑身酒气,说和刘佳琪的爹喝酒去了。她当时问他田埂垮了怎么办,他却不耐烦地说:“垮了就垮了,明年再种就是。”
那时候她就该明白,大山的心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正愣着神,刘佳琪忽然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个红彤彤的柿子:“秋月姐,你看这柿子多甜,大山摘给我的。”她把柿子递到秋月面前,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刺眼。
秋月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刘佳琪也不勉强,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大山随后跟来,温柔地替她擦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看着眼前这一幕,秋月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个她住了十年的家,这个她用心打理的院子,好像突然就不属于她了。
晚饭时,大山和刘佳琪有说有笑,聊的都是城里的趣事。刘佳琪说城里有电灯,晚上亮得像白天;说城里有电影院,能看会动的画;说城里的女人不用下地,每天就逛逛商店、喝喝茶。
大山听得眼睛亮,时不时看向刘佳琪的眼神里满是羡慕。秋月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她想说,山里有星星,比电灯亮;山里有萤火虫,比电影好看;山里的女人虽然辛苦,可心里踏实。可她终究没说,因为她知道,大山已经听不进去了。
饭后,刘佳琪要回家了,大山坚持要送她。两人走后,秋月收拾好碗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想起刚嫁给大山的时候,他们也常常这样坐在院子里,大山给她讲山里的故事,她靠在大山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山回来了。他身上带着刘佳琪身上的脂粉味,走到秋月面前,犹豫了一下说:“秋月,佳琪说城里好找工作,她想让我跟她一起去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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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窖。她抬起头,看着大山的眼睛,那里面曾经只有她,现在却全是对城里的向往和对刘佳琪的温柔。“那家里的地呢?还有爹娘留下的房子?”她的声音有些颤。
“地可以租给别人种,房子……可以锁起来。”大山避开她的目光,“秋月,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山里,我想去城里看看,过不一样的生活。”
“不一样的生活?”秋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忘了你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忘了我们一起种的那片桃树?忘了你说要让我不受冻、不受饿?”
大山的脸色有些难看:“秋月,我不是故意要骗你。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待在山里就挺好,可佳琪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我不想老了以后后悔。”
“所以你就可以丢下我?”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十年的夫妻情分,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大山皱起眉头:“我不是要丢下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佳琪一起去城里。秋月,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秋月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这山里有我的根,我哪儿也不去。你要走就走吧,以后这个家,我自己守着。”
她走进屋里,关上房门,把大山和他的“不一样的生活”都关在了门外。靠在门板上,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痛苦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院子里一片漆黑。秋月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一个人过日子了。她要自己种地,自己挑水,自己面对山里的风雨。可她不后悔,因为她是李秋月,是在山里长大的女人,骨子里有着山里人的坚韧和倔强。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大山,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想起春天一起种桃树,夏天一起在河里摸鱼,秋天一起摘柿子,冬天一起围在灶边烤火。那些日子像老照片一样,在她的记忆里泛黄,却永远不会褪色。
第二天一早,秋月起床时,大山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秋月,对不起。我和佳琪走了,家里的东西你留着用。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纸条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秋月拿起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她走到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风有些凉,带着秋天的气息。
她走到灶台前,生火做饭。锅里的红薯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屋里。她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就算大山走了,她也要好好活下去,守着这个家,守着他们曾经的回忆。
吃过早饭,她拿起大山给刘佳琪扯的那块花布,走到缝纫机前。布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粉色的桃花,很漂亮。她慢慢把布铺好,拿起剪刀,却迟迟下不了手。
她想起刘佳琪昨天笑着的样子,想起大山温柔地替刘佳琪擦嘴角的汁水,想起大山说要去城里过不一样的生活。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滴在花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过了很久,她终于拿起剪刀,开始裁剪。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布上翻飞。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刘佳琪,而是为了自己。她要给自己做一件新袄,一件红色的袄,像山里的映山红一样,热烈而坚韧。
窗外,霜风过岭,带着秋天的声音。李秋月知道,她的人生,就像这山里的四季,有春的温暖,夏的热烈,秋的萧瑟,冬的寒冷。但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会像山里的树一样,深深扎根,努力生长,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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