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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啪跳了两声,最后一缕青烟顺着烟囱慢悠悠飘出去,融进后山傍晚灰蓝的雾里。李秋月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底,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抬头看了眼锅台上方的木架——早上蒸的玉米饼还剩小半块,碗柜里那碗咸菜被大山做晚用筷子扒得只剩个底,油星子都没沾多少。
她蹲下身往灶里添了把干松针,火光照亮她垂着的眼睫,眼下那片青黑比前几日又重了些。前儿个大山从邻村回来时,裤脚沾着片眼熟的紫花地丁——刘佳琪家院墙边种了半畦那玩意儿,开春时开得热热闹闹的,她去借过一次锄头,远远瞅见过。当时没敢多问,只低声说了句夜里凉,下次早点回,换回来的是大山不耐烦的一摔门,震得窗棂上的旧纸都簌簌掉渣。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吠,是隔壁王大爷家的老黄狗。李秋月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围裙都没顾上解就往门口跑,脚边的小板凳被带得一声翻在地上。她扒着门缝往外瞅,昏黄的暮色里,只有老黄狗摇着尾巴往山脚走,哪有大山的影子。
瞎跑啥。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指尖攥着门栓上的木刺,直到刺得掌心疼才松开。转身回屋时,脚踢到了翻倒的板凳,弯腰去扶的工夫,瞥见墙根那把大山常用的砍柴刀——刀鞘上沾着块暗红的印子,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谁家灶台上蹭的酱。前几日他说去后山砍杂木,回来时刀却干净得很,今儿这印子是哪来的?
她不敢深想,扶着板凳直起身,目光扫过炕头那只旧木箱。箱子锁早就坏了,上次大山翻找他那副缺了张的牌九时,把锁扣掰得彻底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掀开箱盖,最底下压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是去年赶集时大山给她扯的,说让她做件新褂子。她当时高兴了好几天,连夜浆洗了布料,却迟迟没做——总想着等大山不堵了,等家里宽裕点,穿新褂子也踏实。可如今布料还叠得整整齐齐,大山却……
院门外又有动静了,这次是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哼哧哼哧的喘气。李秋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快步迎出去,就见大山歪歪扭扭地晃进来,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陌生的脂粉香,呛得她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可回来了。她压下喉咙口的涩意,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别碰我!大山眼睛通红,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饭呢?老子饿死了!
在锅里呢,热着的。李秋月连忙应着,转身要去厨房端饭,手腕却被大山攥住了。他的手粗粝,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今儿下午去哪了?大山盯着她,眼神里带着股狠劲,是不是去刘佳琪家了?
李秋月愣了愣,心口凉:我没去啊,一下午都在家烧火做饭……
放屁!大山猛地把她往旁边一甩,她踉跄着撞到墙根,后腰磕在石磨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刘佳琪说看见你往她家那边瞅!你是不是想抓老子把柄?啊?
她捂着后腰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刘佳琪怎么会说这话?下午她明明连院门都没出过,老黄狗在门口吠时,她也只是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而已。是刘佳琪故意挑拨,还是大山又在刘佳琪那里受了气,回来拿她撒火?
我真没去。她声音颤,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大山,你信我一次……
信你?大山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了脚边的水桶,水一声泼了一地,溅得她裤脚都湿了,你当老子傻?前儿个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是不是嫌我赌钱?嫌我跟佳琪好?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揪住她的头,把她的脸往自己跟前扯。酒气喷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偏过头,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不属于自己的香气——刘佳琪总爱往头上抹那种桂花油,香得腻。
我没嫌你。她咬着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我就是……就是担心你。你昨晚输了钱,今早上又没吃饭就出去了……
少他妈装贤惠!大山狠狠把她推开,她跌坐在地上,头散了一肩。他转身往屋里走,路过灶台时,一脚踹在锅沿上,铁锅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玉米糊糊洒了一地,混着柴草和泥土,看着格外刺眼。
不吃了!大山吼了一句,一头扎进里屋,地关上了房门。
李秋月坐在冰凉的地上,听着里屋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找他藏起来的那点零钱。她慢慢撑起身子,后腰还在疼,脸上被他扯过的地方也火辣辣的。她走到灶台边,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狼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沾满糊糊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天彻底黑透了,山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山里夜晚的寒气。她没点灯,就蹲在灶台边,听着里屋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大山粗重的呼吸声——想来是找完钱又睡过去了。她慢慢站起身,摸索着找到扫帚,一点点扫着地上的糊糊和碎柴。
扫到墙角时,扫帚碰到个硬东西,她弯腰摸起来,是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零钱,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是前几天她给隔壁家囡囡买的,忘了放在哪了。她捏着那块黏糊糊的麦芽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山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背着她去摘野枣,会把烤熟的地瓜偷偷塞给她,会在她被山里的小兽吓哭时,拍着胸脯说秋月不怕,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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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三年前第一次跟着镇上的人去赌钱开始?还是从去年刘佳琪男人走了之后?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日子一天天往下沉,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看不到光。
里屋的门一声开了,大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大概是醒了酒,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些,却还是带着不耐烦。你蹲那干啥?不点灯?
李秋月把布包揣进怀里,站起身没说话,摸索着去点灯。油灯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大山手里拿着件东西——是她藏在箱底的那块蓝布料。
这玩意儿还留着?大山捏着布料的一角,扯了扯,早该扔了,占地方。
别扔!李秋月连忙上前去抢,我还没做褂子呢……
大山手一松,布料掉在地上,正好落在刚才洒的糊糊旁边,沾了块黑印子。做啥褂子?给谁看?他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淡,明儿我要去镇上,你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我带过去给佳琪补补身子。她这几天总说头晕。
李秋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地上沾了污渍的布料,又看着大山理所当然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只老母鸡是开春时抱的鸡仔,养了大半年,天天跟着她身后跑,下的蛋她舍不得吃,都攒着换了盐。他要杀了给刘佳琪补身子?就因为刘佳琪说头晕?
那鸡还在下蛋呢……她声音细若蚊蚋。
下蛋咋了?佳琪不比几个破蛋金贵?大山皱起眉,你要是不想杀,我自己来。说着就往外走,看样子是要去鸡窝。
李秋月猛地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眼泪再次涌出来:大山,别杀行不行?留着下蛋换盐……家里快没盐了……
大山甩了甩胳膊没甩开,不耐烦地抬脚踹了她膝盖一下。她疼得一松手,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疼得钻心。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大山的声音拔高了,让你做点事就推三阻四!你是不是心里还记恨佳琪?
她跪在地上,看着他转身走向鸡窝的背影,瘦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却不出一点声音。鸡窝里传来老母鸡惊慌的咯咯声,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就没了动静。她慢慢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地上的泥土。
过了会儿,大山提着鸡进来,随手扔在案板上,鸡血滴在地上,红得刺眼。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李秋月,径直去里屋拿了个麻袋,把鸡装进去,又翻出刚才找到的零钱塞进口袋。
我明儿一早走,不用等我吃饭。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别总瞎琢磨,好好在家待着。
院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李秋月还跪在原地,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案板上那个鼓囊囊的麻袋,又看向地上那块沾了糊糊的蓝布料,忽然觉得浑身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空空的,碗柜里只有小半块干硬的玉米饼。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案板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麻袋,能感觉到里面鸡身残留的一点温度。她想起早上喂鸡时,老母鸡还啄了啄她的手指,软乎乎的。
她转身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得把地上收拾干净,得把布料洗出来,得……得等大山回来。就算他赌钱,就算他跟刘佳琪好,他也是她的男人,是这个深山里她唯一的依靠。
她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血迹和糊糊,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窗外的山风更紧了,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哭。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里,只有远处山头的一点星光,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大山会不会有回头的那天,她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还得像往常一样,喂猪、挑水、做饭,等着那个或许会回来,或许不会回来的人。
灶台上的油灯又跳了跳,灯芯结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孤孤单单的,像株在寒风里摇摇晃晃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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