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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在牛棚里躺到第三天头上,刘佳琪终于耐不住性子,把一碗糊锅的玉米糊糊掼在他面前。粗瓷碗在干草堆上滚了两圈,淡黄色的浆汁溅在老黄牛的缰绳上,像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你要躺到死吗?”刘佳琪的红袄沾着草屑,新烫的卷乱得像团麻,“王二赖子他们堵在门口要赌债,你倒是想个办法啊!”老黄牛突然打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浪喷在大山手背上,他蜷了蜷手指,那道被银簪扎破的伤口已经结痂,黑褐色的像块脏泥。
他没看刘佳琪,目光穿过牛棚的破洞落在西山上。云雾在崖壁间游弋的样子,像极了李秋月最后倒下时散开的蓝布衫。那天他疯了似的往山下滚,碎石划破了他的脸,可他感觉不到疼,直到手指抠住崖底那丛野蔷薇,刺扎进肉里才猛地清醒——李秋月不在了,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她男人……”大山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还能撑几天?”刘佳琪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红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管他娘的!死不了也跟活死人一样!”她突然往大山身上扑,红袄裹着他的胳膊,“大山哥,咱们跑吧,去县城,没人认识咱们。”
牛棚角落里堆着李秋月编的草筐,编得细密的柳条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大山想起去年冬天,她通宵编筐换钱给他还赌债,手指冻得紫,却笑着说等编够一百个,就给他做双棉鞋。现在草筐堆到了屋顶,那双棉鞋始终没见着影子。
“滚。”大山猛地推开刘佳琪,她的头撞在牛栏的木桩上,出闷响。老黄牛惊得直跺脚,缰绳在木柱上勒出深深的沟痕。刘佳琪捂着头哭起来,哭声里混着骂,“你就是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你早被李秋月那个木头疙瘩闷死了!”
这话像根烧红的烙铁,烫得大山心口疼。他确实厌烦过李秋月的沉默,厌烦她永远不变的蓝布衫,厌烦她看自己时那双清澈又绝望的眼睛。可现在那双眼睛闭上了,他才现,整个屋子都暗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二赖子的叫骂声在院门外炸开时,大山正蹲在灶房烧火。锅里煮着李秋月没吃完的红薯,焦糊的甜味混着柴火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刘佳琪从西厢房跑出来,慌得像只被猫追的耗子,“咋办啊大山哥?他们手里拿着棍呢!”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大山的脸,忽明忽暗。他摸出藏在炕洞里的钱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是李秋月昨天刚卖了鸡蛋攒的。他想起她往钱袋里塞钱时的样子,手指捏着毛票的边角,小心翼翼的,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钱……钱在刘佳琪那儿!”大山突然站起来,声音在浓烟里散得支离破碎。刘佳琪惊愕地瞪着他,红袄下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你说啥?”王二赖子已经撞开了院门,粗嘎的笑声裹着风灌进来,“大山你个龟孙,藏哪儿去了?”
大山指着西厢房,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她男人给的救命钱,都被她藏起来了。”刘佳琪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王二赖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突然抓起灶台上的菜刀,“大山你个狗娘养的!我杀了你!”
菜刀没砍到大山,却劈在堆着的草筐上。细密的柳条哗啦啦散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是李秋月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小衣服,粉白的粗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虎头,针脚里还沾着她的头。
大山的呼吸突然停了。他想起那天在山泉边看到的诊断书,想起李秋月后腰那道被他用烟锅烫伤的疤痕,想起她夜里偷偷抹药膏时压抑的哭声。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却始终没说,是怕他像卖掉第一个孩子那样,把这个也拿去换赌资吗?
王二赖子揪着刘佳琪的头往外拖时,大山还愣在原地。刘佳琪的惨叫声刺破了深山的寂静,像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切割。“大山哥救我!我怀了你的孩子啊!”这话喊出来时,院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大山猛地冲出去,看见刘佳琪被按在地上,红袄被撕开了道口子,露出的肚皮平坦得像块石板。王二赖子笑得前仰后合,“怀了孩子?我看是怀了赌瘾吧!”他一脚踹在刘佳琪肚子上,“你男人还躺在炕上等死呢,你倒在这儿偷人!”
刘佳琪的哭声变成了呜咽,像只被打断腿的野狗。大山看着她,突然觉得陌生。这个总在他怀里嗲的女人,这个用红指甲划过他胸膛的女人,此刻在泥地里翻滚的样子,和李秋月在菜地里扶黄瓜架的背影重叠在一起,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钱我来还。”大山捡起地上的菜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王二赖子挑眉,“你拿啥还?卖了你这破屋?”大山没说话,转身往牛棚走。老黄牛温顺地蹭着他的胳膊,他摸着牛脖子上的鬃毛,想起李秋月总说这头牛通人性,比人还懂得疼人。
牛被牵走的时候,老黄牛突然回过头,哞地叫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大山别过头,看见西厢房的门开着,刘佳琪男人躺在炕上,瘦得只剩层皮的手指正指着他,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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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大山在灶房煮了最后一锅玉米糊糊。没有了老黄牛的喘息声,没有了刘佳琪的娇嗲,也没有了李秋月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整个屋子静得可怕。他往嘴里倒着糊糊,滚烫的浆液烫破了嘴角,血混着玉米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
后半夜下起了雨,新铺的屋顶果然又漏了。水珠砸在空荡荡的牛棚里,出空洞的回响。大山爬到房梁上,看见李秋月塞的麻袋片被雨水泡得胀,像团湿透的棉絮。他想起她站在梯子上的样子,蓝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曲线,像株在风雨里挣扎的玉米。
雨停时,他往刘佳琪家走。她家的烟囱没冒烟,院门虚掩着,像只张开的嘴。西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刘佳琪男人已经硬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刘佳琪吊死在房梁上,红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盏熄灭的灯笼。
大山把他们合葬在李秋月坠落的悬崖边。没有墓碑,只在坟头种了丛野蔷薇,是李秋月最爱往头上插的那种。他跪在坟前,把那枚银簪埋进土里,簪头的花纹朝上,像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收拾李秋月的遗物时,大山在板柜的夹层里现个布包。里面裹着他输掉的地契,还有张泛黄的纸,是当年她哥写的卖女契,上面的手印早就褪色,却还能看出她攥得有多用力。布包最底下,是双刚纳好的棉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朵桃花,和他给她刻的木梳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大山穿着那双棉鞋离开了深山。走到半山腰时,看见去年李秋月种的黄瓜藤顺着悬崖爬了上来,嫩黄的花儿在风中摇曳,像双双眨动的眼睛。他突然想起她常说的话,山里的土最实在,种啥长啥,从不骗人。
只是这一次,她种下去的真心,再也长不出新芽了。
山脚下的集市越来越热闹,有人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汉子在卖草筐,编筐的手艺格外好,只是他总对着空筐呆,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永远不会散去的云雾。也有人说,在月圆的晚上,能看见悬崖边有个穿红袄的女人在哭,哭声混着松涛,像谁在唱支没结尾的悲歌。
而深山里的那座破屋,屋顶的漏痕越来越大,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风雨里张着嘴,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被辜负的时光。灶膛里的余烬早就凉透了,只有墙角的草筐还在默默等待,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把它们一个个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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