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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把最后一碗野菜糊糊端上桌时,灶膛里的柴火刚好燃尽,只剩下些红的炭块在灰里明明灭灭。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梢黏在鬓角,带着烟火气的湿热感像条小蛇,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
“大山呢?”她问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爹。
李老汉嘬了口烟,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后晌就没见人影,许是又去老王家了。”
秋月端碗的手紧了紧,瓷碗边缘硌得指节白。老王家哪是正经去处,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总在那儿聚着推牌九,刘佳琪的男人也常去。她往灶房外瞥了眼,暮色已经漫过院角的老槐树,把鸡窝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去找找。”她解下围裙往绳上一搭,围裙上打满补丁的布角还在晃悠,人已经跨出了院门。
山路不好走,刚下过雨的泥地里嵌着碎石子,踩上去哧溜打滑。秋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邻村走,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被路边的荆棘划了好几道红痕。她心里头像揣着团乱麻,越想越不是滋味——大山昨天后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股陌生的雪花膏味儿,那味道她在刘佳琪身上闻过不止一次。
上个月在河边洗衣裳,她亲眼看见刘佳琪往大山手里塞了个油纸包,两人站在柳树后头嘀咕了半天。刘佳琪穿的那件花衬衫,还是去年她男人从镇上捎回来的时兴样式,风一吹,衣摆扫过大山的手背,两人都没躲。
“呸!”秋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星子砸在泥地里,瞬间就洇没了。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大山还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虽说木讷,可会在收工后帮她挑水,会把攒了半年的钱塞给她买花布,夜里躺在炕上,会摸着她的头说,等来年生个娃,就盖三间大瓦房。
可自从前年跟着村里人去镇上赌过一次,一切都变了。家里的粮本被他偷去换了钱,她陪嫁的银镯子也没了踪影,上个月甚至把准备买耕牛的钱都输光了。她闹过,也哭过,爹拿着扁担追了他半条山梁,可他就像中了邪,过不了三天又故态复萌。
快到邻村时,远远听见老王家院里传来吵嚷声。秋月放慢脚步,贴着院墙根往里瞅。昏黄的煤油灯从窗纸透出来,把人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她听见大山在喊“押大押小”,还听见刘佳琪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一样扎耳朵。
“哟,大山哥手气这么好,今晚可得请客啊。”刘佳琪的声音隔着墙飘过来,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请客就请客,等会儿赢了钱,去镇上馆子让你点俩硬菜。”大山的声音透着股得意,混着牌九碰撞的哗啦声。
秋月的心沉得像块石头,她扒着墙缝往里看。刘佳琪就坐在大山旁边,穿的正是那件花衬衫,领口开得低,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脖颈。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瓜子时,胳膊肘有意无意地蹭过大山的手背,大山嘿嘿笑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口。
“不要脸的东西!”秋月咬着牙骂了句,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她转身想走,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她想起自己早上天没亮就起来磨的玉米面,想起筐里还没摘完的豆角,想起灶台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野菜糊糊。
就在这时,院里突然传来掀桌子的声响,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秋月心里一紧,又凑到墙缝跟前。只见刘佳琪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揪着大山的衣领往门外拽,刘佳琪扑上去拉,被她男人一把推搡在地。
“好你个王大山!敢睡我女人,我今天非废了你不可!”男人的怒吼震得窗纸都在颤。
大山喝醉了酒,脚步虚浮,嘴里还嘟囔着:“你胡说啥,我跟佳琪就是……就是玩牌……”
“玩牌?玩到摸手摸脚了?”男人一拳砸在大山脸上,“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家里的钱少了不说,你天天往我家跑,当我是傻子啊!”
秋月吓得捂住嘴,心怦怦直跳。她看见刘佳琪从地上爬起来,头散了,花衬衫的扣子掉了两颗,却还在喊:“强子你别打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她男人根本不听,薅着大山的头往院里的石碾子上撞。大山被打得嗷嗷叫,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地上,像开了几朵红得刺眼的花。
秋月浑身抖,想冲进去拉架,可脚像灌了铅。她看着大山被打得蜷缩在地上,看着刘佳琪哭哭啼啼地去拉她男人,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像场荒诞的梦。她嫁的男人,她守着的家,原来早就被这肮脏的勾搭蛀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佳琪的男人打累了,指着地上的大山骂:“滚!再敢往我家来,我打断你的腿!”又转头瞪着刘佳琪,“你也给我滚回去!看我不收拾你!”
大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血。他晕头转向地往院外走,路过墙根时,差点撞在秋月身上。
秋月往树后躲了躲,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上山路,背影佝偻着,像条丧家之犬。她突然没了上去扶他的力气,也没了骂他的心思,只剩下满心的荒凉,像这漫山遍野的暮色,一点点把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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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起来了,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替谁哭。秋月站在原地,看着大山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弯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才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灶膛里的余烬该凉透了吧,就像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终于在这场闹剧里,彻底熄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泥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像她这过不明白的日子。路过河边时,她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头乱了,眼睛肿了,嘴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这就是她李秋月,守着个赌鬼男人,耗在这深山里,最后落得个什么呢?
水面被风吹得打了个旋,把她的影子搅得支离破碎。秋月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河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个念头像颗火星,突然在心底亮了起来。她抹了把脸,站起身,重新往家的方向走。这次脚步快了些,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灶膛里的火灭了可以再烧,日子过砸了,难道就不能重新活吗?
走到院门口时,她听见爹在屋里咳嗽,还在念叨着“这混小子咋还不回来”。秋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爹,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李老汉从炕上坐起来:“大山呢?”
秋月往灶房走,拿起火石准备生火:“他今晚不回来了。爹,锅里还有糊糊,我再热给你吃。”
火石擦出的火星落在柴草上,噼啪一声燃了起来。火光映在秋月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她添着柴,看着火苗一点点旺起来,心里那个念头也跟着越烧越烈。
明天,等天一亮,她就去找大山。不是去劝,也不是去闹,是去说清楚。这日子,她不打算再这么过下去了。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了起来,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可秋月知道,有些东西烧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她心里那点对大山的情分,早在今晚的墙根下,被那场不堪的闹剧,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夜渐渐深了,山村里一片寂静,只有老李家的灶房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窗棂照出去,在黑沉沉的山夜里,像颗倔强的星子,明明灭灭,却不肯轻易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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