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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念忱想不明白,干脆直接发问,“为什么送我自行车,为什么总是送我自行车,我真的有自行车手的气质吗?”他自嘲地笑笑,“还是你又准备回芝加哥,不准备升职加薪,接手你的家族企业?还是说因为公路车没有铃声,我听到的动静其实是我们之间的倒计时。郗寂,我一直没想明白,自行车到底代表着什么,你不在国内的这几年,还记得我们语文课上讲过的意象吗?我要怎么解读这道题,题眼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自行车,我们的世界怎么这么离不开自行车。”
等到伤人的话说完,先卸下全部力气的反而是邓念忱,他的气焰轻易被风吹散,骨头发软,没时间查看墙上有没有脏污,只是靠在上面。
覆水难收的意味明显,邓念忱索性破罐子破摔。
郗寂平静地听着邓念忱讲完他想说的一切,一条一条慢慢地解释:“第一次送你自行车是因为你那时候对公路车着迷,我当时问你想要什么生气礼物,虽然你嘴上不告诉我到底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你想要一辆公路车,我想让你开心点,所以送给你一辆。至于芝加哥,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这个暂时很久很久,如果我准备回去,你一定会提前知道。准备升职加薪,准备接手家族企业,因为它属于我,不管我想不想要,都属于我,所以,为什么不要呢。这次送你自行车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要送给你什么,你可能会问,我是不是知道那辆旧的丢了,我知道,但那时我已经确定要送你一辆自行车,是结账的时候,店里的人随口一说,我才知道你的车丢了。我还是想让你快乐起来,其他的我没想太多。自行车不是什么意象,这不是一道题目,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一道题目,我只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郗寂始终看着邓念忱的眼睛,挺拔地站立着,最后像是非常疑惑的抛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春天尾巴消失的风筝在秋天的尾巴回来了呢?”
为什么三个看起来格外简单,说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音节,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邓念忱的血还是滚烫的,要把墙壁烫出一个窟窿,他同样笔直地站着,他想起十多岁的郗寂抬头时的落寞,同样年少的邓念忱想的是他要让郗寂开心一些,一个小孩子不需要整天皱眉。天真的时刻,笃定丢掉的一切都能找回来。
“我以为你喜欢风筝。”邓念忱给出迟到多年的解释。
“我以为你不讨厌自行车。”
邓念忱的声音逐渐激动,他义正严辞地说:“我不讨厌自行车,从不。”
郗寂离开的三年,邓念忱感谢自行车,感谢这一具象的物品,给他随时可能崩溃的情绪提供具体的支撑。郗寂回答邓念忱的问题,他说自己不讨厌风筝,喜欢过风筝。
雨点偶然落在郗寂的鼻尖,他笑了一声,说:“幸好不是十二点,如果那样,倒是真像一出戏剧,我们都不会喜欢。”
雨点不疾不徐的降落下来,没有哗众取宠的预兆,没有骤然停歇的打算,只是按照它的规划逐步进行着。
郗寂送的自行车永远没有外包装,他让出空间,对邓念忱说:“推到车库吗?”
邓念忱看见车把上挂着的锁,郗寂注意到邓念忱的视线,说:“店主送给我的,他说这个锁特别结实,小偷肯定剪不断。”
邓念忱暂时把自行车放在一边,他问郗寂准备怎么回家。
“坐地铁,这个时间地铁还没结束。”
郗寂把手里攥着的还带有温度的钥匙递给邓念忱,听见对方说:“我送你去地铁站。”
郗寂想说不用,地铁站距离小区的正门不到一百米,用不着两个人一同丈量。但他没拒绝,说:“好,车放在这里很安全。”
邓念忱仍旧上了锁,轮到他握着硌手的两个钥匙,只有握地很紧的时候才不会发出声响,只不过掌心有些痛。
走到地铁站的路程已经开始变的短暂,他们失去风筝的那天,从地铁站走到小区转角的店铺,消耗他们最后的精力,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到他们排队半个小时拿到暖烘烘的糖炒栗子,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旁,食不知味地吃掉七八个,体力才渐渐恢复。
他们无数次抱怨那一百米太遥远,上学时需要早起五分钟。高中的时候,他们又疑心世界的变化,地球自转、公转让时间流逝变快,让他们开始抽条,肯定也让那一百米不再是一百米,地壳挤压使得他们的心越来越近,那一百米自然越来越短。
他们只是说再见,雨点仍旧是雨点,在此刻成为不了挽留的借口。郗寂下楼梯的步伐坚定到像是被固定住脖子的树,不能转头。不过,郗寂向来不会回头,他不会后悔过去的一切,不幻想拥有穿梭时间改变过去的能力,郗寂永远向前看。
直到郗寂走到楼梯的尽头,却骤然回头,邓念忱站在原地,一直在等待着郗寂的目光,他挥了挥手,郗寂沿着楼梯快速地跑了上来。
邓念忱想时间并非完全线性,空间并非完全不会重叠,他看见很多时刻融洽地交叠着向他跑来。郗寂的手轻拍他的肩膀,这是个结结实实又带着安慰意味的拥抱。
“生日快乐。”
只是时间太短,等到空气中的热传递消失,郗寂同样消失在邓念忱的视线里,邓念忱的礼貌居然忘记提醒他说谢谢。
这是郗寂的行为闯了祸,邓念忱只是个被动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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