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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声笑里藏刀地审问怀中囚卒:“善人跑什么,还怕贫道吃了你不成?”
“李道长。”阶下之囚心下惴惴却装腔作势,以微凉指尖点上了她的眉心,“勿要生了心魔堕入邪道。”
瞧着谢逸清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李去尘轻笑一声,明知故问地请教道:“善人可知,无上大道与心魔外道,或为一体两面?”
得之,她是她的无上大道;失之,她是她的心魔外道。
“这等玄机,善信怎知。”谢逸清并未松手,亦不敢与之对视,好像只要她胆敢如此,她深思远虑的夺心谋策将在无可抵抗的欲念之下化为乌有。
她是她无比珍视的今朝,也是她誓死捍卫的旧日。
于是她只能用已经近乎痊愈的左手轻推心上人的下颌,迫使她向屋外侧首看去,“阿尘,雨要停了。”
应声而落的细碎阳光坠入那对熟悉的灰眸之中,仿佛暮色之下江心之中一点纯净的秋月。
屋外天光大放,好似能够将天地之间、人心之中所有愁云与阴霾都尽数驱散。
虽是缓慢艰难,但雨的确将停了。
该继续前行了。
二人无言间默契地同时放手,接着一前一后走至檐下牵马出了小院,随后顺着院前小道拍马而行,片刻之后竟路过了一座好似与方才院落一般老旧的坟茔。
这座孤坟样式简朴,四周杂草不低却也不高,仿若有人特意前来洒扫清理过,但这扫墓之人往来得却又不算勤快,大约仅是一年一会。
冢前墓碑之上的字样被篆刻得如同铁画银钩,因此虽是被四季的风霜雨雪反复磨蚀,但依然能够让人辨出刚健有力的两个大字——
李煊。
很像师傅早年的字迹。
注视着眼前的墓地,默念着碑上的名讳,李去尘忽而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像是她年幼开智之前的鸿蒙之景。
在她神魂中封存的太初记忆纷至沓来,慢慢浮现却又飞快沉没于岁月的长河之中,将她引至生命初始之处。
春天时,师傅带着她将一束迎春花摆在了这块墓碑之前,那时她尚需抬头才能看到“煊”这个字。
夏天时,师傅带着她用锋利的镰刀割去了坟冢旁边比她还高的杂草,那时她已经可以平视“煊”字了。
秋天时,师傅带着她摘了一筐黄澄澄的新鲜脆柿,给贪吃的她留下最大的一颗后,将整筐柿子都留在了坟前,那时她已经快长得同“李”字一般高了。
冬天时,师傅牵着她的手,一步一回头地领着已经比“李”字还高的她离开了这座孤坟,离开了静静躺在这里淋了满身白雪的那个人。
红土之下长眠的那个人,一定与她有着分不开斩不断的联系。
她会是她的谁?
在莫名的惊愕与悲伤下,李去尘不禁下马驻足,站立于这座孤苦无依的坟包之前。
“阿尘?”没有听到马蹄的声响,谢逸清赶忙勒马回首,随后下马快步走至李去尘身旁关切道,“怎么了?”
谢逸清低首看去,便落入了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眸。
她的阿尘,竟然眼里有泪。
谢逸清心疼地替她抹去泪光,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安慰:“怎么突然哭了?”
“小今”乖顺地枕在谢逸清的肩头,李去尘有些哽咽地解释,“这里,我好像随师傅来过很多次。”
她伸手回馈了身前人同样紧密的怀抱:“甚至,现下觉得,方才那处小院与屋舍,也有几分熟悉。”
“因此我猜想”她抬眸与谢逸清对视,又转头看向一旁寂寞的坟茔,“这个人,定与师傅是旧识,或许与我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逸清仍揽着她的后腰,随她一同将目光放在石碑之上:“若是如此,这墓主或许与你还有些亲缘关系。”
“可我六岁居于湖州后,师傅却再也未带我来过这里,若不是今日凑巧路过忆起,我当真忘了这前尘旧事。”
李去尘回身至马旁,从行李中掏出了三颗脆柿与两包吃食,随后半跪于地将食物恭敬摆放于墓前:“其中缘由考量,只能回到山上求问师傅了。”
“此处离凤凰山不远。”谢逸清抽出腰间匕首,仔细将坟边丛生的杂草尽数割除,最后在李去尘身旁站定柔声劝慰道,“我们明日傍晚时分便能上山了。”
点燃三炷香立于碑前,李去尘默然牵起谢逸清的手,与她一同注视着这片坟茔。
不管在这座孤坟之下的是她的什么人,她如今与她的小今共同立于此处,或许也是埋骨此处之人想要见到的景象。
秋日雨后的碧落清澄,旷野长风悠悠地吹动墓边生长多年的香樟树,奏出温柔连绵的沙沙叶浪,像是在轻缓地承认墓前人的心声。
而后树欲静但风不止,李去尘终于引着谢逸清往马匹旁走去:“小今,我们快些回山上吧。”
庐州西南,金溪城畔,凤凰山下,十里香客络绎不绝。
李去尘本欲领着谢逸清避开川流不息的人群,从后山抄小路径直上山,却在动身时被谢逸清猛地扯住了衣襟。
她的小今少有地露出了紧张不安的神情,蹙眉咬着下唇认真看着她问道:“阿尘,我是不是该带些见面礼上山?”
“见面礼?”李去尘轻哧一声,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笑话,随即牵起谢逸清就要带她朝后山而去,“你也并非第一次见我的师傅师姐呀。”
然而谢逸清却坚持着未挪脚步,反而手臂用了点力气将她拉回身边,愁眉未展有些苦恼地商讨道:“虽不是第一次,也是许久不见了,我还是采买些物件相赠比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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