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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悲观主义的花朵
1.
经理似乎就那麽消失了。
尽管做出了紧急封闭的决定,螺城动物园还是乱成了一锅粥:游客中心挤满了退票的人,媒体记者放声和保安吵架,经理的家属从北极馆门口拉起了横幅,警察在忙前忙後地调取监控丶勘察现场……
整个世界像被摁了快进键,人们在夏末的天空下忙碌成了一片粘稠的影子。仓惶的灰鸽子们甚至不敢栖息回楼顶,只能一圈又一圈地在空中盘旋。
Z先生有条不紊地牵起钟念念的手,慢慢地走过喧嚣的人群。
“老钟,去哪?”彭警官客气地拦住了他的路。
“带孩子复诊。每半年去一次。”他也含蓄地笑笑。
痴肥的钟念念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脸上浮着意义不明的笑容,专注地盯着一片从空中飘落的灰羽毛。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螺城第三人民医院。
这里的针灸科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这是螺城和周边村镇上自闭症孩子的最後一站。
那些被脑科丶神经内科丶心理科委婉劝退的家属们,被北京丶上海拒之门外的家属们,纷纷带着孩子挤来了这里。因为这里一直有个传说:某家某家的孩子被确诊了自闭症,针灸三个月後,都会喊爸爸妈妈啦;某家某家的孩子十几岁了都不会说话,针灸三年之後,可以考大学啦!
在其他科室的收入不断萎缩之际,针灸科一举成为医院少有的几个创收科室之一。它的候诊走廊始终人满为患,那些“针灸治愈自闭症”的传说在患者家属的口中越传越玄,甚至有些家属背起了被子卷丶饭缸丶水壶,像钉子户一样坚守着每天的第一个号。他们坚信,吸收了一夜天地精华的银针才是最有效的,只有这样的治疗才能让自己的孩子“清醒”过来。
他们还自发成立了互助组,会组织候诊家属在走廊里唱歌,每当一位病童从诊室里出来,他们就要集体鼓掌大喊:“今天坚持多一点,明天孩子好一点。”
2.
这天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他戴着墨镜,静静地坐在角落。身体支撑成三角形,像一个坚硬的金属器材,不动声色地散发出冷气。
每当互助组的人唱起歌丶或者鼓起掌,他就像难以忍受似的,紧紧夹着肩膀,浑身颤抖。
有人注意到了他,满腔热情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徽章,是一颗小星球的形状,下面写着“星星的孩子互助组”。
“新来的吧?来来来,不要怕生,来这里的家里都有这样的孩子。孩子会好的,会好的。”说话的人还很年轻,脸瘦得像公园里的石雕,崎岖耸立。头发长而蓬乱,似乎要吞掉这张苍白的面孔。他左手牵了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两个男孩差不多在五六岁左右,原本应该是最活泼的年纪,可他们俩眼神飘忽,像被拴住的木偶一样,僵直地跟着父亲行动。
父亲朝前一步,他们就朝前一步;父亲举起右手,他们就举起右手。兄弟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几乎是肩贴肩,手贴手,可他们毫无互动。他们的眼里没有彼此,也没有任何人,所有的一切在他们眼里就像空气一样寡淡无味。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尴尬——兄弟俩太过于安静,安静到风都变浑浊了,让人喘不开气。做父亲不得不一刻也不停地说话,试图用滔滔不绝来填补这可怕的空白。
“从哪儿来的?孩子确诊多久了?你放心,治得好的,一定治得好的。我这两个孩子,治了半年多了,你看,都会笑了。”这位当父亲的依旧不放弃,想把徽章塞进那个坐着的怪人手里。
没想到那个怪人猛然站起来,扯下自己的墨镜,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位父亲,犀利地问他:“你知道现在是什麽季节丶外面天气有多少度了吗?”
做父亲的第一反应是把两个孩子推到自己背後——这是父亲的本能。
那个怪人依旧咄咄逼人,捉住父亲的一只衣袖,“你看看,你还穿着冬天的保暖衣。现在是夏天了啊!我问你,你多久没出去转转了?医院门口的马路是朝东还是朝南?花坛里种的是月季还是牡丹?”
父亲只顾护着背後两个孩子,“我哪知道?你这个人,这是怪得很。我管外面那些事做什麽?我来这就是为了给孩子治病的,其他的事和我有什麽关系?”
“我告诉你,他们好不了。”那个怪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额头几乎要顶住这位父亲的鼻子尖了,“好不了的。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好不了。这辈子你都等不到一声‘爸爸’,你的孩子永远不知道你是谁。瞧着吧,你很快就知道了,一切都不会好的,只会越来越糟。很快,很快的,你的一切都会没了,工作丶家庭丶生活,很快就都没了……”
做父亲的浑身颤抖,拳头上绷出了青筋,当听到怪人坚称他的孩子“好不了”时,他再也忍不住,一拳捅了过去。候诊区的家属们一拥而上,忙着把黏成一团的两个人拆开。而他们坐在金属长椅上的孩子们,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忙着发呆丶忙着发出怪叫丶忙着撕指甲一侧鲜血淋漓的皮。
3.
“干什麽呢,干什麽呢?怎麽就打起来了?有没有素质?”一名身材娇小的护士从治疗室冲出来,呼叫保安来制止这片混乱。
在她看来,这些家属简直幼稚得可笑,几十岁的人了,怎麽打起来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又撕又咬?尤其是地上那个,看着快四十岁的人了,鼻血都流到耳垂上了,怎麽还一个劲儿地闭着眼笑呢?
这个护士大概也是新来的,Z先生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年轻得像一颗香喷喷的水蜜桃,饱满的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绒毛。这样一个新鲜的年轻人,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家属的心早就枯了——枯得像烧透的香柱,只有一点微弱的馀烬,碰不得丶触不得,轻轻一戳就会坍塌。
她把Z先生“劝”出了候诊区。保安举着防护盾,警惕地望着Z先生的背影。他对医学一无所知,总疑心这些亢奋的家属也是神经病。
Z先生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一楼。
这里是急诊室,是螺城第三人民医院最吵闹的地方。救护车大嘶大吼着送来一位又一位急诊患者,其中有一对是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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