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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胡同在皇城东面,夜里看过去,像一条卧伏的黑龙。魏恩的府邸占了大半条街,门前的石狮子比旁的府第要高出一尺,这是皇帝特赐的恩遇。赋止伏在对街的屋顶上,数着府门口的值夜家丁。大门外四名,两侧角门各两名,灯笼照出的光圈里看不见死角,但死角总是有的。她看了一刻钟,摸清了换班的间隙——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大门左侧会空出一片暗影,足够一个人贴着墙根滑过去。
真正的夜行没那么好看,是贴着地面的,是缓慢的,是每挪一步之前先听三息、再看五息的。赋止的师父教过她:夜里最危险的不是人眼,是耳朵。人眼会累,耳朵不会。所以她把自己放得很轻,轻到呼吸都压成了腹式,落脚时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像猫。
翻第一道围墙的时候,她摸到了墙头嵌着的碎瓷片。魏恩果然不简单,寻常人家墙头插铁钉就算讲究了,他家用的是瓷器打碎后嵌进去的,尖利处薄如蝉翼,稍不留神就是一道口子。赋止从袖中抽出一块麂皮,垫在掌心,借力翻了过去。麂皮上留下几道划痕,但没有破。
墙内是花园。夜里看不清全貌,只闻得见桂花香,浓得腻。她蹲在灌木丛后,等一队巡夜的家丁过去。一共六人,提刀,步伐齐整,领头的手里提着灯笼,但灯笼只照前面,两侧和后面是盲区。赋止等他们走出二十步,才从灌木后出来,贴着假山石移动。假山是太湖石,孔洞多,她利用这些孔洞藏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再走。
第二道围墙更高,没有碎瓷,但墙根下铺了一层细沙。这是防夜行的高明手段——沙子本身不伤人,但人踩上去会出声响,而且会留下脚印。赋止绕到墙的东侧,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过墙头。她爬上树,从树枝上翻过围墙,落在墙内的屋顶上。瓦片是老瓦,踩上去容易响,她只踩屋脊,屋脊下面是梁,受力最稳。
落地时,她已经到了府邸的深处。
眼前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墙比外围低矮,墙头没有碎瓷,也没有细沙。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借着廊下风灯的微光,可以看见三个字:听竹轩。字是瘦金体,骨感锋利,写字的人刻意要把力道藏在笔画里。
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夜里看不太清品种,只觉得竹竿细瘦,叶子在风里出细碎的声响。不像一般园林里那种挺拔的毛竹,倒像是湘妃竹,杆上有斑,传说中是娥皇女英的泪痕。赋止想起嵇青曾经说过,她喜欢湘妃竹,因为“有故事”。
正房的窗子透出光,暖黄色的,不是烛火,是油灯。
嵇青还没睡。
赋止在窗外站定,屏息听了片刻。屋内没有走动声,没有翻书声,只有呼吸声——均匀的,但不够沉,不像睡着,也不像专心做某件事,倒像是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她又等了片刻,确认院子里没有暗哨,才抬手在窗棂上叩了三下。
两长一短。
灯灭了。
灯是被捂灭的。赋止听见灯芯被什么东西盖住的声音,随即是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有人从椅子或床上站起来,脚步几乎无声地移向窗边。整个过程很快,但赋止觉得很快——不是慌乱,是训练有素的反应。
窗子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蔻丹。那只手准确地抓住赋止的手腕,往里一带。赋止顺势侧身进入,窗子在她身后合上,落栓的声音很轻,但很利落。
屋内一片漆黑。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不足以照亮什么,只能让赋止大致判断家具的轮廓——左边是一张桌子,右边是一排书架,正对面是一张架子床,床帐放下来了,但帐钩还在晃动,说明刚才嵇青坐在床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不是汤药的那种苦味,是熏香,安神用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臂。
“你疯了?”嵇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怒意,“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进来的?”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急,赋止没回答。她在黑暗中看着嵇青的轮廓——肩膀是绷着的,脖子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准备随时出手或随时逃跑的姿态。
“我必须来。”赋止说。
“为什么?”
赋止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回答。可以说“为了池清述”,可以说“为了杨闵道案”,可以说“为了你我的旧情”,但这些都不对,或者说都不够。她来,是因为她现了一个所有计划都绕不开的困境:要扳倒魏恩,必须有人从内部配合;而要从内部配合,嵇青是唯一可能的人选。但同时,嵇青也是魏恩的义女,是这个局里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她可能答应,也可能转身就把赋止卖了。
“是朝堂的事?”嵇青先开了口,声音哑了一些,“魏恩要动手了?”
“你知道?”
“我猜的。”嵇青说,“这几天府里多了很多生面孔,都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老兵,不是普通家丁。义父每天见客见到三更,来的人都不走正门。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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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止心里一动,嵇青比她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看得更清。这让她接下来的话好说了一些,也难说了一些——好说是因为不需要太多解释,难说是因为嵇青既然看得这么清,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处境有多危险。
“下一个可能是我爹。”赋止说,“也可能就是你。”
嵇青没说话,赋止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急,是变浅了,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抖。
“你知道太多。”赋止向前一步,“杨闵道案你是经手人,边关账目你核对过,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你不知情?嵇青,你觉得魏恩会留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却不一定永远听话的义女吗?”
“不一定永远听话。”嵇青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苦涩的东西,“你觉得我听话吗?”
赋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一个沉稳,一个紊乱。
“我来,不是要你背叛他。”赋止说,“我是来求你帮忙。帮池清述,也是帮你自己。”
“我能做什么?”嵇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自身难保。义父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狐疑。”
这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要从这些字里挤出更多的意思来。赋止听懂了。魏恩看嵇青的眼神变冷,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杨闵道案已经尘埃落定,边关的账目已经平了,那些需要嵇青去经手的脏活已经干完了。一把刀,用过之后要么收进鞘里,要么扔掉。而魏恩显然不打算收进鞘里。
“所以更要自保。”赋止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塞进嵇青手里。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些信件。赋启花了一年多时间搜集这些东西,又花了数月甄别真伪,最后挑出这些最核心的证据,抄录、核对、封存。原件的去向只有赋启知道,赋止手里的这一份,连他自己都没有留底。
“这是什么?”嵇青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指尖在布包的棱角上摸索。
“杨案的关键证据。魏恩收受贿赂、构陷杨闵道的往来账目,还有他私吞边关军饷的记录。”
“你从哪里弄到的?”
“你不用知道。”赋止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朝廷如果派人来查,这些就是铁证。”
嵇青沉默了片刻。赋止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在权衡,在试图从黑暗中看清赋止的表情。但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能靠声音、靠呼吸、靠那些无法伪装的本能反应来判断对方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要我做什么?”嵇青终于问。
“把这些东西混入魏恩的书房。不是现在,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有外人来查的时候,让它们‘偶然’被现。”
“外人?”嵇青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赋止从未听过的尖锐,“你知道现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是谁的人吗?哪来的外人?”
“会有的。”赋止说,“池清述不是一个人在斗。”
嵇青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赋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风大了些,竹叶的沙沙声传进来,像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赋止本能地绷紧了身体,侧耳去听。不是人,是风,是竹子被风吹动后互相摩擦的声音,她慢慢放松下来。
“嵇青,”赋止说,“你仔细想想。魏恩这些年对你,真的只有恩情吗?”
“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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