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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说种地,可你要有门路。叫村里几个年轻人介绍到县里矿场干活也是好的。给年轻一辈出路,总比让他们跟这些老辈子老死在褚家沟好。”
“我没门路。我自己都不在矿上干了,我给他们介绍啥?”
“为啥不在矿场干了?好好的活,干啥就不干?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在县里干活是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咋就不干?”
储宏真叫这些个老辈子问烦了。
这褚家沟的人就是这样,人人都打着为年轻一辈好的主意,这也说,那也劝。说是敬重文化人,要真是文化人,见过世面的人不愿意尊敬他们,捧他们的臭脚,那便再有文化也是人下人,是要狠狠管教,狠狠踩在脚底下,再扇几个嘴巴,叫他知道厉害的。
倘若三年前,储宏兴许还顾及着这些个叔伯大他几十岁,愿意给个面子。
可他现在啥也不愿意了。
他从板凳上站起来,对村支书说:“今儿暖和,井里放水,没啥事我回家干活去了。”
村支书说:“你别走啊,这还没说个一二,咋就走了?”
储宏没吭声,他不愿意解释,也懒得跟这些人浪费吐沫。
跨过一群虎视眈眈的叔伯,他掀开布帘,弯腰从屋里出去,没一会就从院里出去,没了踪影。
“唉,他变了。”三叔说。
“人都变。啥人不变呢,人有了钱,就不愿照顾同村的人。他有钱。他自然不愿叫其他人也像他一样有钱,这才是人。他要是有钱也愿意叫大家跟他一样变得有钱,他就不是赚了钱的人,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七叔说。
村支书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低头看着往上冒白烟的搪瓷缸子。茶叶水熏的他眼皮睁不开,他不知道在想啥,过了老半天也不吭声,不说一个字。直到几个老辈子说干了吐沫骂够了人,拍拍屁股累的回家睡觉去了村支书才哆嗦着放下搪瓷缸子,颤颤悠悠站起身,把肚子里的闷气喘到外头。
“文化人,腌臜人。老人压小人,哎,舌头底下杀死人——杀死人呐。”
历年春28
这会开了也是白开,开了也没啥用。
储宏闷头从西头走回东头,褚家沟西头和东头差的不近,西头过的比东头稍好些。家家户户离得近,屋子也盖的差不多。他沿着冻的邦邦硬的土地往徐正春家里赶,这一路走过坑坑洼洼的麦田,走过黑漆漆的冻土,越往东头走,越能瞧见那些高矮不一,离得越来越远的屋子,黑乎乎的瓦,乱糟糟的泥墙,缺了角的屋檐,和西头人住的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储宏走着走着,在一户人家的屋子外头停下了脚步。
入了冬,日子越来越冷,家家户户白日里不再像夏天那样大门敞开,更多是屋门紧闭,连院子里都很少能瞧见人影,都在屋里坐着,穿着厚袄子,两只手缩进袖子里一动不动,啥也不干,才能熬得过冬天。
储宏停下来了,他不知道在想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停在这。
他脑袋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事,很多人,最后他想到了徐正春。
往前再走几步,就是徐正春家。可是储宏的脚迈不动了,好似他的黑布鞋前头有着一双铁打的枷锁,有着一双脚铐,将他的两只脚钉在这冻硬的土地上,叫他寸步难行。
打了冬,后园子里种的菜长得没秋天旺。褚家沟要想吃到新鲜的菜不容易,储宏在院子后头种了不少好长的菜,在这所有的菜里头,大白菜熬起来最香,长得最结实,种着也最方便。
后头的菜地里种了一茬又一茬大白菜,从烈日炎炎的6月份一直吃到冬月。
徐正春爱吃大白菜,储宏还种些别的,葱啊,香菜呀,除了这些调味的,他种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因为徐正春爱吃,长得也快也好,种别的啥都赶不上白菜,后头这菜园子里就叫白菜承包了,一年四季都有白菜。
冬天的菜不容易长,天寒地冻,白菜冒出来的叶儿,一清早天还不亮,就能摸到上头硬邦邦的一层冰碴子,早晨寒露重。冬天种菜又不能浇太多水,要是地冻了把根冻坏,这白菜长出来也烂汪汪的,不好吃,不脆生。
日头沿着天边出来了,晌午头暖和,徐正春坐在后园子的白菜地里。他望着这满地嫩悠悠的小白菜,咋看咋欢喜。他和储宏过上了不愁吃饭暖和的日子,天冷了,俩人在一张炕上挤着睡,白天储宏干活,他编箩筐,闲的时候还能去外头地里捡些干麦穗拿到窗台上晾干,放进火里炒炒吃,可香哩。
储宏从西头走回东头,走回了徐正春的家。站在大门前,他透过门缝,远远就看见坐在后头菜地,正跟白菜说话的徐正春。
徐正春脸上洋溢着幸福,他两只手拍着自己的膝盖,对白菜说:“啥样的日子是好日子?有饭吃的日子是好日子。啥样的被窝是好被窝?有储宏的被窝是好被窝。”
储宏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弄得发笑,铁大的拳头遮住嘴唇,他没笑出声,可耳朵尖的徐正春已经听见了他在门外。
他从板凳上起来,几步跑到大门,哗啦往里一拽,储宏就藏不住了:“你听见我回家了。”
“离老远就听见了,我这耳朵可灵哩!”徐正春迎着储宏进门,他把大门关上,天气不冷,中午头也暖和,他穿件毛衣,两只手一半藏在袖子里,这会手上的冻疮没那么痒,他搓着手,边跟在储宏屁股后头往屋里走,边问他,“你去干啥了?村支书叫你有啥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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